食堂的桌子被拍得跳了一下。
“把账全挂出来。”站在最前排的男人叫许建业，四十来岁，是最早进洞的那批人之一，声音压得很稳，“配水、配粮、药品进出，一笔一笔，全贴墙上。你贴了一半，剩下的那半呢。”
他身后已经站了二十几个人，从食堂门口一直排到走廊拐角。有人刚端起的搪瓷碗又放下，有人抱着孩子往前挤了半步，想看陆沉的脸。
陆沉把手里那本硬壳账本放在桌上，没坐下。
“哪一半没贴，你点名。”
“药。”许建业往前一步，指节敲着桌面，“上个礼拜起，药账那栏就变成‘按需调配’四个字。谁按需，谁定的需，我问问，洞里有几个人知道。”
“还有三号隔间。”后排有人接话，声音不小，“白天量好的隔断，晚上说不给了。四个孩子一个瘫老人，全塞到二号去人挤人。陆头，你自己的命令，一天之内改两回。”
“改得有理由。”陆沉说。
“理由你说了算。”许建业收回手，“我今天就一件事，账公开，权限归公。配额怎么定，得有人跟你商量着来，不能你一个人关起门画圈。这话我今天当着大家说，你要觉得是捣乱，你现在就把我清出去。”
走廊那头有个水管没拧紧，滴答一声，谁都没动。
陆沉把账本翻开。他没先看许建业，而是把本子立起来，翻到中间那一页，转过去冲着人群。
“配水账，从第一批进洞到今天，三百七十一条，全在这一页，一条没漏。你要看，现在就可以上来一条条核。”
他把本子推到桌沿。
“药账没贴，是因为贴出去当天，就有人知道洞里缺什么药。”
他从桌下拎起一个布袋，解开绳，倒出三样东西：一叠写满名字的纸，一支用了一半的注射剂，一张边缘卷起的照片。
“许建业，你认得这个人吗。”
纸上第一行写着名字：周有财。退伍兵出身，进洞第九天，负责夜里巡外围的东侧口。许建业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半寸。
“他没了。”陆沉说，“七天前夜里，他守东侧口，说听见外头有响动，出去看了一眼，再没回来。当晚有人在东侧门内侧找到这个。”
他把注射剂拈起来，对着灯让人看清药瓶上的标签。
“镇静剂，兽用的，剂量按人算，够放倒两个成年人。”
食堂里安静下去。抱着孩子的女人把碗往怀里收了收。
“我压了七天，是因为我一开始也当他是跑了。”陆沉把注射剂搁回桌上，“这洞里前前后后走了七个人，你们说走就走，我不拦。可这七个，全是在外头踩过点、摸过东侧那片废墟的人。”
他抽出照片，是他自己画的，几张潦草的方位图，圈了三个位置。
“七天前我让人去东侧那片塌了的配电房看。里面有三张行军床，两口没烧完的酒精炉，还有一摞空药盒。药盒上是同一个批号的兽用镇静剂，跟这一支对得上。”
许建业拿过照片，指尖在图上停住。
“你是说，外头有人专门抓我们的人。”
“不是抓。”陆沉说，“是筛。”
他把布袋底朝天抖了抖，掉出一小卷塑封纸条，展开来，上面是一排打印的小字：编号、身高、体重、基础病史、可用性评级。
最后四格里，三张填着“待观察”，一张填着“适配”。
“这张是在周有财失踪那天，东侧门外三米处捡的。我当时没声张，因为我不知道这洞里有没有人替他填过这张表。”
这话说完，前排有人往旁边挪了半步，离自己身边的人远了点。那半步很小，可所有人都看见了。
许建业的手指还压在照片上，没动。
“我不认这个。”他抬起头，声音低了些，但没退，“就算外头真有人抓人，也不能成为你一个人管账的理由。你今天能压药账，明天就能压名单。你刚才说‘不知道洞里有没有人填过表’，这话最吓人。谁替你判，凭什么判。”
“问得好。”陆沉把账本合上，“我现在答你。从今天起，账不能我一个人记。”
他从怀里抽出一张纸，压到桌上。
“三个人管账。我管物资总账，苏晚管药品进出，周振山管施工和夜哨，三本账分开挂，每天晚饭前对一次。谁要不信，自己拿本子抄。抄下来带回去对着看，少一笔，你半夜来敲我门。”
“这不还是你自己定的三个人。”许建业说。
“是我定的。”陆沉承认得干脆，“扩权这两个字，我认。防尘改造要封生活区通风，用水配额要往下砍两成，三号隔间今晚空着不给人住，全是我一个人拍的板。我不推给别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桌边，离许建业不到一臂。
“但我要你听清楚一件事。外头现在零下，灰雾一来，地表上一米之内喘不上气。洞里这三百多号人，靠的是通风、水和药这三样东西一起扛。这三样里断任何一样，不出十天，死的是成排的人，不是一个两个。”
“所以我把权限往上收了，收得难看，收得像独断，我也收。要是灰雾过完，这几百口人还站在这儿，我这几条规矩，你们愿意撤就撤。”
他把账本推回自己面前，翻到最后一页。
“今天这一页，我当场填。周有财，东侧口失踪，待查。剩下的七个，名字我念，你们有谁认识，站出来认一句，我记进失踪栏。别让他们连个数都挂不上。”
他念了七个名字。念到第四个时，后排有个女人捂着嘴，慢慢蹲了下去。
苏晚从人群边上走过来，手里捏着她那本医学记录，翻开，压到陆沉那一页旁边。
“我补一条。”她说，“被注射兽用镇静剂的人，醒过来会有短期记忆断片，会走，会听话。要是外头真有人拿这东西试人，试成的会被放回来，试不成的留在外头。洞里这几天有没有人不对劲，自己回去想。”
这话比陆沉摆的那堆证据还管用。人群里开始有人低声交谈，几道视线同时落在走廊深处的一个隔间上。
许建业在那堆东西前站了很久，最后伸手把那张打印的“适配”表拿起来，折好，塞进陆沉手里。
“今晚我守东侧口。”他说，“我认周有财的班。”
“但我把话放着。”许建业转身时又停住，“账我天天对。你要是有一天对不上，我不吵，我直接带人走。”
他没再多说，分开人群往外走。跟着他来的二十几个人，走了大半，有七八个没动，留下来把桌子重新摆正。
陆沉没看那些留下的人，眼睛盯着走掉的。
周振山凑过来，肩膀压得很低：“走的那几个，有两个上礼拜在食堂问过东侧口夜里几点换哨。”
“记下来。”陆沉说。
“记了。”周振山把手里一张纸条塞过来，“人我也跟了。有一个没回自己隔间，绕到西侧储水间后头，蹲了一会儿。”
陆沉把纸条捏进掌心。
苏晚合上本子，低声问：“你刚才说不知道洞里有没有替人填表，是真的？”
“真的。”
“那你现在知道了？”
陆沉把那张“适配”表和周振山的纸条并排放到桌上，又抽出钥匙。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今晚会有人替我去查。”
他刚说完，系统亮了一格。新的信号源标记从三号隔间的内层消失，出现在西侧储水间后墙的位置，闪了一下，转成了持续的红点。
陆沉把钥匙攥紧，转身往走廊深处走。
“苏晚。”他没回头，“二号隔间今晚多加岗，家长轮值，两小时一班。”
“你想干什么。”
“放长线。”他说，“看谁今晚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