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房协议推到陆沉面前，违约金那一栏写着七万八。他拿起笔，签了。
中介姑娘愣了半秒，抬头看他：“陆哥，您再想想，这钱今天就得付。”
“付。”他把协议往前推了半寸，“定金不要了。”
身后高跟鞋的声音停住。
林筱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站在门口，今天化得比平时讲究，连唇色都是新换的。那男人腕上的表，比陆沉身上这件工装夹克贵好几倍。
“真退了啊。”林筱笑出声，“我妈说你是神经病，我还不信。现在我信了。”
陆沉没抬头，把协议最后一行签完。
“七万八的定金，说不要就不要，你一个月工资多少。”林筱走过来，指尖在纸面上点了两下，“婚房是你家出的钱，可装修、家电，还有我妈垫的那十万。你总不能赖着。”
“转你了。”
手机在他掌心震了一下，十万一笔划出去，备注两个字：垫款。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大厅里响得清楚。
林筱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她像是还有一长串话，没接上。她身边那男人低声劝了句“别跟他计较”，顺手把她的胳膊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下个月我们订婚。”她说，“这套房我本来也不会住。”
陆沉把手机塞回兜里。
掌心忽然一烫。
那枚钥匙贴着他大腿，烫得像刚从炉子里夹出来。母亲留下的旧仓库钥匙，黄铜的，边角磨圆了，他贴身放了十几年，从来没热过。
他在供应链公司做了十年仓储规划总监，半个省的货从他手里过。什么东西什么时候值钱，什么时候变废纸，他比谁都清楚。可这枚钥匙的温度，不在他任何一张表上。
“陆沉。”林筱跟上来，“你房子一退，月供两万三拿什么还？股权不是还押着吗，你，”
“用不着你操心。”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拐进售楼处后面那条消防通道。门在背后合上，外面的说话声隔断了一半。
他把钥匙掏出来，放在掌心。
烫。指腹按下去，能按出一道白印。
眼前亮了半格。不是灯。是一行字，浮在空气里，冷得像刚贴上去的冰。
天灾生存系统已激活。仓库空间一立方米。时间静止已启用。物资扫描已启用。主线任务，三十天内储备饮用水一百吨。完成奖励，仓库扩容至一千立方米。任务失败，仓库永久封存。灾变倒计时，九十天。
九十天。
这个数字他数过。上一世，他是拿命一秒一秒数完的。
酸雨落下来的那天，他跪在没过膝盖的泥水里，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烧红的沙。身边倒下七个人，其中三个他认识。他死的时候三十一岁，眼睛睁着，天上没有太阳。
现在他也三十一岁。太阳还在，白得刺眼。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推送标题写着全球平均气温连续第九天破同期纪录，某地测得四十五度八。评论区还在打趣，说这是要把人烤成串。
刚才林筱还在抱怨，说今年热得邪门。
陆沉攥着钥匙，看着那行冷字，低声问了一句：“一个立方，能装什么。”
字变了。当前仓库为空。
他抬手向前一送。
空气里被切出一个方块，边缘齐得像刀裁过，就贴着他掌心的前方悬着。他把手指伸进去，指尖一凉，那种凉是被抽走的，没有风，也没有水汽。抽出来，手指是干的。
他又把钥匙往里送了一下。
指尖进去了，钥匙却停在半空，像撞在玻璃上。系统跳出一行字：授权载体不可入库。
陆沉收回手，盯着钥匙看了两秒，塞回兜里。
墙角堆着一箱没开封的矿泉水。他走过去撕开胶带，取出一瓶，塞进那个方块。瓶子消失。
再伸手进去，瓶子回到他手上，瓶身的水珠还挂在原处，一点没少。
饮用水，已生产十一天，状态安全。
一立方米，装一吨水。任务要一百吨。
他要是等仓库扩容再囤水，就得先凑够一百吨去换扩容；他要是想凑够一百吨，就得先有地方放。这个圈子不绕开，就是死结。
系统又跳出一行：任务物资可暂存于仓库外部，验收时一次性计入。
陆沉看着这行字，心里过的却是另一件事。这东西能验真伪。
市场上被坑死的人，九成死在收进来的东西是假的。以后谁也别想拿假货糊弄他。
他把水瓶放回箱子，推门回大厅。
林筱还站在原地，像在等他出来给个说法。那男人已经坐到沙发上刷手机了。
“你去哪。”她问他。
“签合同。”
“什么合同。”
“卖房的。”
她愣了一下：“你刚退了婚房，又要……”
“全款急售。”陆沉看着她，声音不高，“压三成我也签。”
“你疯了。”林筱脱口而出，“股权还押着，你妈留给你的那点东西你也敢动？陆沉，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缺钱。”他说，“缺到不想跟你多废话。”
他掏出手机拨号。
先打给中介，全款急售，今天签，价格好谈。又打给银行，股权抵押，能批多少批多少。对面说要走流程，最快三天。他说好，三天就三天。最后打给一个做工程的老关系，问能不能先借三十万周转，房子尾款担保，利息随他开。
三通电话打完，前后不到九分钟。
中介那边很快回话，有个买家出价比市价低三成五，但今天就能打款。
“签。”陆沉说。
林筱一直看着他，看到他把电话一个个放下。
“你要是实在缺钱，装修的钱我可以替你说一句，不用你还。”她的语气忽然软了一点，像施舍，“你现在这样，谁看了都觉得不对劲。”
“不用。”
“你到底想干什么？”
“买水。”
她没听懂。那男人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拉她的手臂：“走了，跟他说什么。”
林筱被拖着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又回头：“你会后悔的。”
陆沉看着她的背影，说了一句很轻的：“九十天以后，你要是还能站在这儿骂我，我请你吃饭。”
感应门叮了一声，人走了。
中介姑娘小声问：“陆哥，这单还签吗。”
“签。”他把手机屏幕转过去，余额那一栏她看了很久，“帮我找两样东西。一个是库房，能放一百吨水，带顶棚，不要地下的。另一个是净水批发商，我今晚就要报价。”
“一百吨？”她以为听错了。
“一百吨。”陆沉说，“现款。”
他在大厅角落的长椅上坐下来，打开手机备忘录，把账算了一遍。
房子压价三成五，实收两百零八万。股权抵押出来一百八十万。车卖了十万。加起来，够买一百二十吨水，加容器，加运费。这是他能动用的全部。
他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一句。从今天起，除了水，什么都不做。
这些话别人听着像什么，他不管。他只知道上一世那半瓶水是拿一包饼干换的，换水给他的那个人，第二天就没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下。
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喂，陆沉。”
“你哪位。”
“曹振，做临期食品的，老周给的号。”对面声音很沉，像站在空仓库里说话，尾音拖得长，“听说你在找水，量不小。”
“一百吨。”
对面沉默了六七秒。
“巧了。”曹振说，“昨天也有个人找我要三百吨。现金，不打价，只要快。”
陆沉捏着手机的手指停在侧面。
“谁。”
“不知道名字。”曹振压低了声音，“那人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话，我到现在还记着。”
“什么话。”
“他说，九月以后，水就不是这个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