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宁打了一个电话，让锦州省天枢局那边值班的同事协调了一些人过来，等人到了之后，她才把谭荥岳的徒弟放下来。
天枢局的人很快控制住了场面，随后便开始问话——只是所有人在看见还在天上的谭荥岳之后，都下意识别过了脑袋去。
“手机呢？”协作人员问。
徒弟看向谭荥岳：“被师父毁了。”
“我毁的。”谭荥岳还悬在半空，声音很硬，“他回来那晚就处理了。”
陆昭宁看了他一眼：“记上。”
“什么时候？”协作人员问。
“十七号晚上。”
“毁掉的东西还在不在？”
谭荥岳说道：“处理了。”
徒弟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而协作人员记完，就准备把他带回天枢局去慢慢问了。
徒弟走到门口，还是回头叫了声师父。
“问你什么就说什么。”谭荥岳说道，“别让人绕进去。”
“您刚才不是还让我照早上说的讲吗？”
谭荥岳眼皮跳了一下：“滚！”
徒弟被带了出去。经过门口那群同门时，他像是等着谁替自己说一句话，几个人却都避开了目光。院外很快传来车门关闭的声音，他和谭荥岳没能再讲上一句。
谭荥岳低头看向陆昭宁：“人已经交给你们了，还不把我放下？”
“你的事情还没说完。”陆昭宁终于拿出了自己的笔记本。
“他找米猴子、编缉毒身份，都是他自己干的。现在人也让你们带走了，你们还有什么东西要问？”谭荥岳瞪圆了双眼，“我也承认了，这件事当时是我说了一句气话，哪知道被他听进去了。”
王亘爻拿戒尺敲了敲手心：“给我一点儿颜色也是气话？听到这种气话都敢在毒贩面前造我的那种身份？你看这里谁像傻子？”
谭荥岳被气得发昏。
你们把傻子都带走了，然后问这里哪有傻子！
王亘爻问：“你当时说的原话呢？”
“谁还记得那么久之前的原话！”
“没事。”王亘爻把戒尺抬起来，“我会一门大记忆恢复术。”
他才往前走了一步，陆昭宁便按住了他的胳膊。王亘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拳馆的几个同门还在门口，负责记录的协作人员也正拿着设备站在旁边。
“有人看着。”陆昭宁说。
“也是。”王亘爻放低戒尺，“那先记着。”
谭荥岳骂道：“狗官，你还真想打到我认？”
陆昭宁在笔记本上写了两笔：“这件事告一段落，还有一些事情我们想问你，是有关β-3的。岳烨致指认了说，你知道他手里有β-3，也知道他可能会用。”
“β-3？你们还准备把这个帽子扣在我头上？”谭荥岳这下是真有点儿慌了。
如果只是包庇一下徒弟，还能依靠山河会的体量让天枢局不敢对他怎么样。
但如果真被扣上了体能强化剂的帽子——这东西可是被山河会深恶痛绝的！
谭荥岳张了张嘴，忽然间有些悲哀地发现，事情闹到这一步，只怕无论自己说什么，这对儿都不会听自己的了。
结果陆昭宁还没有继续问她准备好的问题，手机先响了。
电话来自西岭。她接通以后，只听了两句，神色便认真起来：“李雯莲恢复了？”
“已经能正常施术。”电话那边说道，“从埋伏圈滚下山坡、后来救回来的枪手也能正常回答问题。刚做完第一轮。”
“问了有关谭荥岳的问题？”
“问了。枪手的回答是，谭荥岳跟他们没有关系。”
陆昭宁当即放下手：“问题呢？”
“谭荥岳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谭荥岳这才从半空落回地面，鞋底一滑，扶着桌沿才站稳。他先扯平衣服，又盯住陆昭宁手里的手机。
“完整记录发过来。”陆昭宁对电话那边说，“后面继续问埋伏圈。”
电话挂断，她看向谭荥岳：“你和埋伏圈那批使用了β-3的人没有关系，这条怀疑排除。”
王亘爻问道：“万一只是枪手不认识他……”
陆昭宁打断了他，强调：“来源可信。”
王亘爻停下了，看来李雯莲的异能可能比自己想得更靠谱。
谭荥岳等了一会儿：“然后呢？”
“什么然后？”王亘爻问。
“你们怀疑我这么久，跑到拳馆把我吊起来打。现在知道查错了，就这一句？”
“β-3这条，我们把你连到那些埋伏我们的人，连错了。”王亘爻点头，“这件事我认。”
谭荥岳的脸色缓了一些：“那刚才——”
“刚才打你，不是因为这一笔。”王亘爻把戒尺横在身前，“你让徒弟给我一点颜色。他编了缉毒身份，找了米猴子，后面那群人顺着名字查到我爸。光是这件事，我就想抽死你。”
“我没叫他去找你父亲！”
“所以我没说你叫人拿枪堵我爸。”王亘爻说，“我说的是，你为了那点个人恩怨，叫徒弟找我的麻烦。事情闹大了，你又毁手机、藏人、教他说话，想把自己那一句摘出去。”
“我说的是本人！谁知道这个蠢货会去找米猴子？”
“埋伏天枢局的那帮人和你没关系，我认。”王亘爻用戒尺点了点他，“这件事跟你有关系，你也得认。”
谭荥岳还要开口，王亘爻已经把戒尺在手上转了两圈：“老子打的就是你。”
门口安静得只剩记录设备运转的细响。谭荥岳看着那把戒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伸手把被碰歪的椅子扶正，坐了下去。
王亘爻这才把戒尺放回桌边。
……
一月二十日上午，汉都的办案联络点里摆着两份分开的询问记录。
徒弟那份放在王亘爻面前，谭荥岳那份放在陆昭宁手边，中间隔着一张空桌。两人从昨晚分开以后没有再见过，连补问和送饭都错开了时间。
徒弟承认，米猴子是自己托人联系的，缉毒身份也是自己加的；谭荥岳承认提过王亘爻的名字，也说过给本人一点颜色，但坚持那只是一句气话。
办案人员把两份记录并排放着，在相同的两句话下面各画了一道线。
“联系介绍人、找米猴子、编身份，目前都是徒弟自己认的。”他说，“至于他把‘给本人一点颜色’当成吩咐，还是谭荥岳口中的气话，两边各说各的。”
“我爸那边呢？”王亘爻问。
“徒弟不承认要求过。不过根据我们这边的合理推测，这极大概率不是他的本意。”天枢局的同事笑了笑，“那家伙不是装蠢，是真傻。所以很大可能性是，他没想到过那个身份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自作主张了。”
办案人员又点了点“手机已销毁”那一栏：“这件事也留在记录里。虽然山河会那边已经在问这件事了，但他们曾经准备串通这个确实洗不掉，我们也能趁机压一压山河会的气焰。”
确认了谭荥岳这条线基本上宣告结束，王亘爻在交接页上签完字。两人回住处取了行李，由汉都的协作人员送到车站。
两人站在站台上等车的时候，王亘爻忽然问道：“为什么可以排除那个枪手不认识谭荥岳的可能？万一他真不认识，那也是真话啊。”
陆昭宁微笑道：“你还记得我说过吗？李雯莲的异能位格很高。”
王亘爻点了点头：“这有什么关系？”
“李雯莲入职之后，西岭市天枢局做过无数次测试，后面基本上可以肯定的是，她的‘吐真’逼出来的真话。大概率不是主观意愿上的真话。”陆昭宁说道，“而是客观层面的。”
王亘爻心中一颤。
“还记得彩票的那件事吗？”陆昭宁看向铁路延伸出去的方向，“不只是那个例子，但你可以这样理解，如果谭荥岳和那个组织有联系，就算那个枪手不认识谭荥岳，他可以回答不认识，也可能保持沉默。但是一旦回答没有联系，那就是在客观层面上撒谎了。也就是说，只要得到了谭荥岳和他们组织没有关系的回答，这件事就是肯定的。”
王亘爻理了一会儿思路：“所以，谭老登和β-3其实一直都是断开的？只是他们刚好有一个交集叫做米猴子？”
陆昭宁点头：“没错。所以我们确实把谭荥岳的这条线追到了底，最后的结论却只是排除了一个嫌疑人。”
王亘爻沉默了，随后他与陆昭宁一起登车。
路上大约四个小时。列车开出汉都以后，王亘爻给父亲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已经在回西岭的路上。
父亲直接打来电话：“事情办完了？”
“汉都这件办完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还要再等几天。”王亘爻看着车窗外往后退的山，“但是西岭这边还是不是很安全。”
父亲沉默了一下：“行。你回家先吃饭，别一下车又往单位跑，注意安全。”
“好。”
挂断电话以后，王亘爻把手机放到小桌板上。
虽然抽了老登一顿是真的很爽，但现在他想要的平静生活好像已经很难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