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9日早上，徒弟醒来以后，先伸手去摸枕边。摸了个空，才想起手机已经被他的师父销毁掉了。
屋外有人走动，声音都是他熟悉的。
他已经在拳馆里被留了整整一天，门口一直有人，师父却依旧没有叫他，他也不敢出去。
直到不知道几点钟，谭荥岳才推开门走了进来，坐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前天晚上，你被带回来的时候说的话，你再讲一遍。”
“哪一段？”
“从你为什么找王亘爻开始。”
徒弟以为回来那晚已经问清楚了，不过依旧继续复述：“师父叫我给他一点颜色。我怕找的人不用心，又或者没本事，就托汉都的人找——”
“停。”谭荥岳打断他，“我什么时候叫你去找汉都那帮人？”
徒弟深吸一口气：“您没有。”
“那第一句也别讲得跟我派你出去办事一样。”
徒弟看着他：“您那天说了什么，我是听见的。”
“我骂了他几句，你也听见了。”谭荥岳说，“我让你办事，跟你听了句气话自己去办，是一回事？”
徒弟很有些紧张：“您说的是‘给王亘爻本人一点颜色’，又不是随口骂一句狗官。我也没说您让我找米猴子。”
谭荥岳的脸色更难看了：“你还觉得自己分得很清？那些王八蛋本就是亡命徒，你还敢加缉毒警的身份，这回人家的爹被人拿枪指着了。”
“我当时就想，想让他们帮忙出手，随便编一个身份肯定……”徒弟还想狡辩一下。
“他奶奶的。”谭荥岳直接抬起戒尺给他脑袋上来了一下，“就凭你这张嘴，等人家问起来，你准备把我也推出去？”
徒弟不说话了。
那句“本人”他当然没忘。
当时他还以为自己的计策很高明，等着师父夸一句办得不错。
结果前天被带回来才知道，这件事闹这么大的原因是有人拿枪堵了王亘爻的父亲。
“继续。”谭荥岳说。
“我听您生气，自己想着去……找人吓他一下。”
“找谁？”
“王亘爻。”
“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您告诉我的。”
谭荥岳抬手，又把他打断。徒弟这回没立刻改口：“我总不能说自己在街上撞见他，听见别人叫名字吧？那天就是您跟我说了这个人。”
“我说过他的名字，跟叫你拿我的名义出去办事，两码事，懂吗？”
“那他们问您，您也照这样说？”
“问到我，我自然会答。我现在问的是你，谁给你出的主意，让你把缉毒身份编进去？”
徒弟摇头：“没有人给我出主意。这个我自己说的。”
“那你再从头讲。”
“我听见您生气，知道王亘爻的名字，自己去找汉都的熟人。他给我牵了米猴子这条线。缉毒身份是我加的。”他讲到这里，停了一下，“不过我去找人，是因为您说要给他点颜色。”
“又绕回来了。”
“因为您确实说了。”徒弟咬着这句不放，他现在脑袋非常清楚，如果这句话松了口，责任在压在自己身上，怕是能把花生米吃饱，“找米猴子、编一个缉毒身份，我都认。可您不能让我讲成我哪天闲着没事，自己想找王亘爻麻烦。”
谭荥岳抬手指了指他，最后没把那句训斥说出来。他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你到了他们面前也打算这样顶我？”
“他们问起来，我就照实说。您说过名字，也说过给他点颜色；后面找谁、加什么话，是我自己办的。”
谭荥岳看了他一会儿，心想自己怎么找了一个这么蠢的徒弟：“别一张嘴就把两件事黏在一起。我会在场，你先等我跟他们谈。到时候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别想一句把前后全兜上。”
徒弟原先只怕师父不肯出面。如今听到“会在场”，却没像回来那晚那样放心。
他问：“他们如果说，王家那件事都是我指使的呢？”
“是不是你指使的，你自己知道。”
“我没有。”
“那就讲没有。天枢局的人虽然可恶，但他们至少还是讲道理的，别着急忙慌地解释自己，反而徒增怀疑。”
徒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您说给王亘爻一些颜色的事情……”
谭荥岳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不打算再教他怎么说话：“算了，这次你就别露头，老老实实给我待着。”
徒弟眨了眨眼：“天枢局那边……”
谭荥岳摆了摆手：“天枢局那边为师去处理。”
“我如果出去买点东西呢？”
“告诉馆里的人，让他们去。”
“那我什么时候能自己出去？”
“等我跟他们谈完。”门外有人叫师父，谭荥岳应了一声，往前面去了。
……
下午，徒弟还在床上睡觉，就忽然被人拽了起来。他连忙睁开眼睛，才发现是在拳馆练拳的一些同门。
这些同门把他从床上拽起来，说：“赶紧起来，师父安排你去另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徒弟心里忽然有点儿慌，“师父应付不了那些狗官？”
“师父怎么可能搞不定那些狗官？”同门叹了一口气，“我们找关系打听了一下，才知道那王亘爻有一种感知类异能，不知道具体效果和范围，但是据说有三四十米。所以师父觉得不能把你放在这里，万一被发现就麻烦了。不过你放心，就换到二号院那边去，等师父交涉得差不多了，你安全了之后再过来。”
徒弟松了一口气，这个二号院其实是他们师父在这一片的第二处房产，距离拳馆足足有八九十米。
“你回来的消息估计瞒不住了，但送到那边去也不碍事。”同门见他不再有反抗的意思，变松开了捏住他手腕的手，“到时候如果谈崩了，你就直接跑；如果谈妥了，你过来也不算师父故意藏着你。”
徒弟点了点头，还是师父想得周到。
同一天晚上，汉都负责协作回访的探员又找到了圆脸老头。
照片刚放到桌上，老头便问：“人不是已经送回去了吗？”
“什么时候？”探员抬起头。
“前天，十七号，傍晚就到了拳馆。”圆脸老头看了看探员，“老谭没联系你们？”
探员请他从头讲。老头掏出手机，翻出别人发来的照片。照片里的人裤脚沾满泥，正坐在酒吧里吃东西。
“老谭叫我们帮着找，我就在附近几处地方都托人留了话。那天下午有人认出他，照片一发来，我就过去了。”老头用手在桌边一按，“这小子吃完没钱结账，还踢了两个人，跑到门口让我给按住了。”
“是您送回去的？”
“不然呢？”老头一脸疑惑，“包也一起带了。馆里两个年轻人接的人，老谭随后就来了。我当面跟他说，赶紧问清楚，带去跟你们讲。”
“送到以后，您还见过他吗？”
“没有。我交了人就走，后面师徒俩说什么，我不知道。”
探员说，他们到现在还没见到人。
老头的圆脸顿时板了起来：“这老东西，又觉得什么事都得先在自己手里捏明白。我那天在饭桌上怎么劝的？人找到了就带去，各人说各人的。把徒弟留在拳馆里，还能把外面的事拖没了？”
他收起手机，又补了一句：“你们该催就催。我帮他找徒弟，是想让他们把话说开，可不是帮他把人藏起来。到时候有人追究超凡保密条例，可别算上我。”
探员离开以后，把消息报给了陆昭宁。
……
“结果出来了，你现在的感知能力范围已经成长到一百米了。”在一家街边的餐馆里，陆昭宁放下手机对王亘爻说道。
王亘爻点了点头：“没想到已经成长到这个地步了。”
最近案件一直没有什么进展，所以王亘爻忽悠说感知范围已经好几天没有继续变大了，干脆和陆昭宁一起在锦州省天枢局约了一场测试。
这时候，陆昭宁的电话又忽然响起。
陆昭宁接完电话：“那个人已经找到了，是圆脸老头抓住的，现在应该在谭荥岳的拳馆那边。”
“什么时候找到的？刚刚？”王亘爻问。
“十七号傍晚就送到了。”陆昭宁说，“他交人就走了，后面不知道。”
“老登找着了，倒是没给我们打电话。”王亘爻把手边的材料拢过来，“他在饭桌上怎么说的来着？”
陆昭宁已经拨了号码，顺手开了免提。谭荥岳这次接得很快，听她问人，直接说：“找到了。我把他带回来，已经教训过了。”
“现在能让我们见他吗？”
“见，当然见。”谭荥岳说，“不过在把人交给你们之前，我们得先见面谈谈。话说清楚，我可信不过你们天枢局。”
“上次我答应过，你可以陪他说明经过。”陆昭宁说，“但我们要听他本人怎么说，没问之前，不能先给你们一个结论。”
电话那边安静片刻。谭荥岳问：“你们什么时候来拳馆？”
“马上。”
王亘爻和陆昭宁异口同声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