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8日傍晚，街上的行人已经不多。
一个卖煎饼的中年男人坐在摊位后面打哈欠。与他隔着几十米，还有卖烤串的小摊、等待接单的摩托车司机和停在路边休息的网约车。
一对年轻情侣走到煎饼摊前：“两个，一个加辣，一个不要葱。”
中年男人站起身，舀起面糊倒在鏊子上。摊面饼的时候，他手上的动作明显不够熟练，刮了两圈便将面皮弄破了一块。
他重新补上一些面糊，勉强把煎饼摊成完整的形状。
女孩看了几眼：“老板，你这手艺刚学的吧？”
“以前不卖这个，最近没生意，换个活干。”中年男人笑着加上鸡蛋、薄脆和酱料，把两份煎饼递了出去。
两名客人离开以后，他并没有因为刚才失手懊恼，只是重新坐下，拿起手机，就像是正常的小贩在生意不好的时候放松一样。
如果那屏幕上显示的不是短视频，也不是游戏，而是一处室内监控的话。
画面中的房间已经废弃许久，里面堆满旧家具、纸箱和几个落满灰尘的塑料桶。
这里是大李哥和米猴子使用过多次的一处交易地点。
过去两个多星期，公安轮换了数批人员监控附近，却始终没有人进入。直到当天傍晚，监控画面才第一次出现变化。
一个戴帽子的男人推门走进房间，没有翻动任何东西，只是从外套里取出一个黑色塑料袋，放进靠墙的破柜子下方。
那个位置从门口便能看见，但如果不知道东西存在，又很难注意。
男人放好塑料袋，很快离开。
中年男人放下手机，蹲到煎饼摊下面，假装整理面糊桶和调料瓶，同时拿出一部对讲机：“旧点来人了。男，三十岁左右，黑色短外套，灰帽子，刚刚放进去一只塑料袋。”
对讲机另一端很快传来回答：“不要动，继续看。”
男人只是来放东西的，现在抓住他，很可能只能抓到一个最外围的跑腿人。沉寂两个星期的旧交易点好不容易重新活动，最重要的不是立刻抓人，而是看这条线能够通向哪里。
中年男人重新坐回摊位后，继续等待客人。
二十几分钟后，第二个人进入房间。这人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羽绒服，进去以后径直走向破柜子，拿走了塑料袋。
“第二个人出现，东西被取走了。”
消息迅速传到附近的监控人员手中。
守在另一个出口的几名摩托车司机仍然聊着天，其中一人看见目标出来，随手戴上头盔：“我出去买包烟。”
摩托车发动，沿着与目标不同的方向离开。
取货人没有立即乘车，而是步行穿过两条街道，进入附近的商场。他在一楼绕了一圈，又从另一处出口离开。
摩托车没有继续跟随，商场外，一辆普通私家车已经接过了观察任务。
取货人又步行了一段距离，在路边登上一辆灰色轿车。负责跟踪的私家车继续直行，几分钟以后，另一辆车才从岔路进入相同方向，接替了私家车的位置。
进入下一个街区以后，灰色轿车停在路旁。
取货人没有下车，只把塑料袋交给了一个骑电动车的人。新的中间人接过袋子放在电动车的前筐里，沿着小路驶向更远处。
跟随的监控人员再次更换，这些人也越来越接近米猴子的秘密。
与此同时，这条线路上的人也在观察周围。
一处路口，有人记下几辆反复出现的陌生车辆；另一处中转点附近，有人专门观察经过两次换线以后仍然出现的面孔。
单独看，每一处都没有明显问题，一辆车重复经过，可能只是路线相同。某个人同时出现在两个地点，也可能只是附近居民。
可几处观察结果汇总以后，情况便不同了。
取货人已经换过车辆，塑料袋也转交了两次。正常情况下，最初出现在一边的人和车不应该继续出现在另一个人的身边。
然而有些跟踪送货人的车辆又出现在了取货人的后面，这种情况发生了多次之后，他们终于警觉。
一条经过数次切换的消息，最终送到了更上层：“旧线不干净。有人顺着货往上摸。”
警方也察觉到了变化。
被跟踪人员开始增加毫无必要的绕行，几次突然掉头，还故意将物品在不同人员之间转移。这些动作已经不再只是正常交易路线，而是在检查身后有没有尾巴。
线路已经暴露，再继续隐藏也没有意义。现在能做的，是在对方彻底断开联系以前，尽可能确定这条线最终指向的位置。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城西的一家建材门市。
店里，一个身材不高的男人正在向最后一名客人介绍墙砖：“这种耐磨一些，厨房和卫生间都能用。要是面积不大，就不用买最贵的。”
他的外表十分普通，说话也带着生意人的客气。而这时候，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米猴子拿出手机，看清号码，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仍然把几种墙砖的价格和区别快速介绍完，再送客人走出门市：“快关门了，您明天再过来也行。”
“好，我回去量量面积。”
客人离开以后，米猴子拉下卷帘门，关掉一楼大部分灯光，随后走上二楼。
电话再次打来，他接通以后却保持着沉默。
对面先报出一句约定好的暗语，随后才说道：“旧点暴露了。取货的人换了几次线，后面还有尾巴。”
“确定？”
“确定。”
米猴子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隙向外看了一眼，街道没有明显异常：“尾巴从哪儿来的？”
“最早就是大李以前用的那个点。”
米猴子的手指缓缓收紧，大李哥已经死了。
庭审当天，他安排人确认过大李哥的表现。大李依旧强硬，直到宣判都没有露出任何出卖上家的迹象。
处决结果也已经通过地下渠道得到确认，一个已经死掉的人，不可能再配合警方钓出这条旧线。
“大李真开口了？”米猴子问道。
“不知道。也可能是他下面的人招了。”
米猴子没有继续猜。
大李哥为什么会开口，或者究竟是谁泄露了旧交易点，现在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是，警方没有在交易点抓人，而是沿着跑腿人和中间节点继续向上摸，说明目标很可能就是自己。
“通知下面，所有旧号码停用。接触过这条线的人立刻断开，不要回原来的住处。”
“那东西怎么办？”
“不要了。”
米猴子挂断电话，又连续拨出几个号码。
能够断开的线路全部断开，能够清理的痕迹立即清理。可这些安排只能延缓警方继续追查，不能确保警方的这一次行动不能摸到他的身上。
普通的车辆和路线已经不安全，机场、车站和主要道路更不可能使用——虽然到了现在他在警方眼里还是干净的，但保不准什么时候警方就又能锁定他。
这些警察既然连大李哥的嘴都能撬开，他就不能相信任何人会保守秘密。
米猴子从柜子底部取出另一部电话。
这个号码只在几次大额交易中使用过，电话另一端的人代表着西岭真正的大毒枭。
米猴子知道那些人的背景很硬，他们有普通毒贩接触不到的武器和运输渠道，也能够安排人员越过国境。
电话接通以后，对方依旧没有做声。
米猴子报出来一个暗号，才说道：“我是米猴子。”
“什么事？”
“我需要离开天朝。”米猴子说道，“今晚。”
“你惹出的麻烦，为什么要我们替你收拾？”
“我手里有两条洗钱通道，还有一批做货的人。你们老大以前想要找的几个人，我也知道他们在哪里。这些都告诉你们，你们把我弄出去。”
电话另一端沉默片刻：“空口说这些，没有价值。”
米猴子报出了一条洗钱线路中的关键账户，又说出了一个负责制造毒品的人员近期藏身位置。
“你们快点查，自然知道我的诚意。剩下的东西，等我安全以后再给你们。”
“你还在原来的地方？”
“暂时在。”
“把门关好，不要再联系任何人。最多一个小时之后就会有人过去接你。”
电话被挂断，米猴子放下手机，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
他几乎搭上了自己经营多年的整张网络，换来的也只是一条可能活命的路。
晚上接近十点时，王亘爻正在家里打游戏。星期日即将结束，游戏里的队伍也刚刚进入最后一局。
手机忽然响起，来电人是陆昭宁。
王亘爻接通电话。
“立刻出门。”陆昭宁说道，“旧交易点重新活动了。我们抓到几个人，李雯莲用异能问出来了米猴子的藏身地。”
“现在？”
“紧急出勤。”
王亘爻看了一眼时间：“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吗？”
“如果今晚你能抓到米猴子，我去和老扈申请，给你放一个星期假。”
王亘爻立即退出游戏。
“好嘞，我的陆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