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父坐在沙发上，看着围着茶几坐下来的几个人。
自己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儿子，坐在儿子旁边、明显有些担心的老婆，还有对面那穿着黑色正装的一男一女。
尤其是来上门拜访的两位，坐姿端正，说话客气。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普通来客。
“我们今天过来，主要是想和二位沟通一下王亘爻先生最近这段时间的观察情况，以及后续安排。”正装男开门见山。
王父的眉头顿时皱了一下。
观察情况，这个词听上去不太妙。
王亘爻一看自己老爹的表情，就知道他大概已经开始往奇怪的方向理解了，赶紧解释：“他们说的那个观察，跟你想的应该不是一个观察。”
正装男想了想：“从流程性质上来说，确实存在一定相似性。”
王亘爻转头看他，你不说话其实也可以。
王父的神情果然更加严肃了。
他斟酌片刻，终于问道：“我能先问一个问题吗？”
“当然。”正装女点头。
“二位是……”
“西岭市公共安全研究所。”正装女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取出两张名片，双手递了过来，“这是我们的名片。”
王父忽然间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接过来。
但还是拿过来，先看了一遍正面，又看了一遍反面，然后把名片放到茶几上。
王母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我去给你们泡茶。”
“不用麻烦了，郑女士。”正装男客气了一句。
但王母显然没有把这句话当回事，已经起身去了厨房。
正装女继续说道：“今天除了沟通后续安排以外，我们还有一些情况需要向二位了解。”
王父立刻坐直了一点：“请问。”
正装女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资料：“王亘爻先生平时情绪是否稳定？”
“稳定。”王父立刻回答，“我儿子脾气一直很好。”
“以前有没有明显的暴力倾向？”
“没有。他从小就不喜欢跟人动手。”
“精神状态怎么样？”
王父犹豫了一下：“挺正常的吧。”
王亘爻缓缓转头看向自己父亲。什么叫“吧”？
正装女继续问：“最近有没有发现他性格突然发生变化？”
“最近……”王父想了一会儿，“不太清楚。”
王亘爻又看了他一眼。
“平时是否饮酒？”
“不喝，他从来不喝酒。”
问题一个接一个，王父回答得越来越认真。王亘爻则坐在旁边，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情绪稳定、暴力倾向、精神状态、性格变化、饮酒情况。这套问题单独拿出来好像都很正常。
可放在眼下这个场景里面……
他看了一眼自己父亲那越发严肃的表情。
很好，已经彻底带偏了。
问完最后一个问题以后，正装女在资料上做了记录。
王父终于忍不住了：“那我能问一下，你们是怎么认识我儿子的吗？”
这句话已经是他经过深思熟虑以后，能想出来的最委婉的问法了。直接问“我儿子到底犯什么事了”，总觉得有点不给孩子留面子。
正装男回答得很干脆：“西元3122年7月31日，凌晨一点二十分左右，西岭钢铁厂。”
王父愣住了：“西钢？”
“对。”
“我就是西钢的员工。”王父已经转头看向自己儿子，“你大半夜跑西钢去干什么？”
王亘爻张了张嘴。正装男替他回答了：“试图移动钢卷。”
客厅里一下安静下来。
王母刚刚端着茶从厨房出来，正好听见最后几个字，也停了一下。
空气大概冷了十秒钟。
王亘爻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两句。
“爸，这个事情其实——”
“王先生不用担心。”正装女说道，“我们今天过来并不是为了追究那件事情。”
王父深吸一口气：“追究？”
王亘爻闭上了嘴，完了。
“我相信我儿子不是干这种事的人。”王父神情严肃起来，“他打小就很老实，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会不会是别人？”
“不会。”正装男回答，“当时我们和王亘爻先生当场见过面，不存在误认的可能。”
王亘爻听完以后，感觉“当场见过面”这五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和“当场抓获”几乎一模一样。
王母终于把茶端过来放到了桌上。
她看看两名工作人员，又看看自己儿子：“那二位今天过来到底是……”
正装女放下手里的资料：“经过这半个月左右的持续观察以及几次复检，我们认为王亘爻先生符合我们单位的特殊人才招录标准。”
客厅里再次安静。王父停住了，王母也停住了。就连王亘爻自己都停住了。
“啊？”他下意识出了声。
这件事情确实没人提前告诉他。他一直以为今天就是一次普通的家庭走访。
王父却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哦。”
王亘爻看了自己老爹一眼。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王父恍然大悟：“诏安？”
王亘爻抬手盖住了脸。
对面的一男一女同时安静了一下。正装男嘴角似乎动了动。正装女则明显把视线往旁边挪了一点。
“爸。”王亘爻终于忍不住了，“我没有——”
“我明白。”王父点了点头，“就跟以前新闻里说的那个差不多，是不是？公安部门招了个特别会开锁的人，专门研究防盗锁。”
正装女终于忍住笑意：“王先生，我们不是公安部门。”
“我知道。”王父表示理解，“你们是公共安全研究所。”
“差不多。”
王亘爻已经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解释了。
王父继续道：“所以就是你们发现了我儿子某种……不太方便明说的特殊能力，觉得是个人才，准备把他招进去？”
正装男看了王亘爻一眼，又看向王父：“如果这么理解的话——基本正确。”
王亘爻缓缓抬起头。
他觉得这两边对于“不太方便明说的特殊能力”，理解差异可能非常大。
但王父已经彻底明白了。儿子半夜跑进钢卷仓库，试图偷钢卷。被有关部门当场抓获。
然后有关部门发现他偷钢卷偷得别出心裁，所以不但没有追究，观察半个月以后，甚至找上门准备招安他。
这龟儿子偷钢卷的手法得有多天马行空？
正装女从文件夹里取出几份材料：“关于我们的具体招录方案，以及能够提供的待遇——”
“不用谈待遇。”王父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王父坐得笔直：“这孩子从小我们也没少教育。我们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也从来不缺他吃，不缺他穿。我在钢厂干这么多年，也从来没往家里拿过一根螺丝。”
王亘爻：“爸，我真没偷。”
“你先别说话。”王父瞪了他一眼，“既然国家愿意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待遇真不用谈。”王父拍了拍胸口，“这个逆子，我们上交国家。”
“你先让人家把话说完。”王母终于忍不住了。
正装女也终于重新把合同放到了桌上：“目前根据王亘爻先生的能力评级、观察期表现以及初步岗位评估，我们能够提供的起步年薪是四十万元。”
王父刚准备继续表态，忽然停住。
“等等，多少？”
“年薪四十万。”正装女重复了一遍。
王父沉默了。
王亘爻也低头看向那份合同。
这个数字显然比他最近面试的那些岗位高得多。
正装女继续说道：“而且这只是目前的入职前评估。如果后续岗位考核以及能力评定表现良好，待遇还会继续调整。”
王母明显比丈夫更加务实：“有五险一金吗？”
“有。”正装男回答，“按照我们单位的用工标准，是六险二金，具体项目合同后面都有说明。”
王父没有说话，他看看合同，又看看儿子。
过了好几秒，才缓缓问道：“国家现在对失足青年……政策这么好了？”
“爸。”王亘爻忍无可忍，“我不是失足青年。”
正装男也很认真地纠正：“是特殊人才。”
王亘爻转头看过去，他现在开始怀疑，这个人绝对是故意的。
王父却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他盯着自己的儿子看了一会儿，神情逐渐从严肃变成困惑。
“儿啊，你到底在钢厂里干什么了？你别吓你爸。”王父皱着眉，“我这几天上班也没发现厂子里有什么问题啊。”
因为炼钢厂确实是很严谨的地方，也是人命关天的地方。如果这小子真的做了什么手脚……
王亘爻有点无奈：“真的没有做什么。”
“那他们说你搬钢卷？”
正装男纠正：“是试图移动钢卷。”
王父想了想：“你什么时候学会开天车了？”
“不会。”
“叉车？”
“也不会。”
“起重机呢？”
“爸，我连这些证都没有。”王亘爻摊了摊手，“我驾照都是c2。”
也是，这些手段都太常规了，不至于变成特殊人才：“那你拿什么搬？”
正装男终于说道：“他没有借助机械设备。”
王父安静下来，王母也安静下来。
整个客厅像是忽然被按下了暂停键。
王父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他先看向那个正装男，然后看向那个正装女。最后慢慢把视线挪到了自己儿子身上。
“没有借助机械……”他像是在脑子里重新理解这句话，“试图移动钢卷？”
王父在西钢干了这么多年，他当然知道一个钢卷有多重。
也正因为知道，他脸上的表情才一点一点变得精彩起来。
足足过了好几秒，这两句话终于被他拼接在了一起。
王父终于看着自己这个在家待业、天天投简历、前几天还因为“有保密要求”死活不肯说自己去了哪里的儿子。
憋出一句：
“你他娘的还真是个人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