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安提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日光照在脸上,他又朝另一边滚了回去,将半张脸埋进枕头蹭了两下。床铺很软,被子也很厚实,窗外偶尔传来热闹的交谈声。
“再睡一会儿吧……”
……
可没过多久,安提便察觉到了不对。他伸出一条手臂,在旁边摸了摸,没有摸到床沿。
于是,他又往那边挪了一点,还是没有。
这张床,是不是比之前大了一些?
安提终于用力睁开眼睛,顶着一头睡乱的卷发,撑着床垫坐了起来。被子随之从肩膀滑了下去。
“等会……这是哪儿?”他先看向床头,又转头望向房间另一侧。眼前的房间,显然不是他之前住的那个。
原先那张书桌距离床铺只有几步,如今床铺右侧、靠近窗户的位置,却多出了一片宽阔的空间,摆着一张干净的咖啡桌和两把带软垫的椅子。床的左侧同样宽敞了许多,放着沙发和茶几,衣柜、梳妆镜与床头柜则沿着同一面墙摆放。
正前方还有一扇半开的门,通向独立的盥洗室。隔着门缝,甚至能看见里面的浴缸。
安提盯着那个浴缸看了一阵。
这也太豪华了,快赶上我老家的卧室了。我应该没有订过这种房间吧?
……
他抬起手,揉了揉额头,试图回忆睡着以前的事情。过了半晌,才慢慢想起当时的种种经过。最后还能记清的是:他把【笔记】暂时交给了旅行者。
当时他脑子也比较乱,因为那本【笔记】当着他的面,把能够放出疯神的【星之匙】吞掉了。在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前,他实在不敢继续将它留在自己手里。
再之后……
安提皱起眉头。他后面的记忆像是被搅在了一起。连一段完整的经过都拼不出来。
这种感觉,他前几天才经历过一次。
在风车镇,他和迪卢克一起制伏了深渊教团的那个疯子。可回到房间以后,原本已经安分许久的污染突然加重,连身体都险些失去控制。
当晚的事情,他后来同样记不太清,只隐约记得有人抱住了自己,而那个人的动作很轻。他原本还很害怕,后来却渐渐安静下来,最后似乎就在对方怀里睡着了。等到第二天醒来,折磨了他半年之久的污染,居然已经被处理干净。
还是旅行者后来告诉他,替他治疗的人是温迪。而这位整天惦记着酒水、喜欢拉着别人聊天的吟游诗人,其实就是风神巴巴托斯本人。
“您可饶了我吧,风神大人!”当时,安提反复向周围人确认这个消息以后,腿都软了。
只能说,半年前巴巴托斯给他的心理阴影实在是太大。后来他与其他人共同前往风龙废墟,在旅行者的帮助下拯救了特瓦林期间,他一直都和温迪保持着距离。
“……”安提放下揉着额头的手。
为什么自己每次睡一觉,好像都会错过很多重要的事情?
……
他坐在床上缓了一会儿,随后抓住被子,将自己裹起来慢慢走向窗边。
拨开窗帘后,安提将窗户推开一道不算宽的缝隙,外面的声音变得清楚起来。视线里是各种熟悉的商店招牌,以及挤在主街上的大量行人。
“商店街?”他往旁边探了探头,又低头看向楼下的门檐,“原来我还在猫尾酒馆啊。”
安提稍微松了口气,把窗户重新带上,转身看了一圈,终于在咖啡桌上找到一把房门钥匙。
也就是说,自己只是换了房间?谁给我换的?琴团长?旅行者?
安提拿起钥匙,准备直接到楼下问问。可刚走到门边,手还没有碰到门把,他忽然停住了。
“等等。”他低下头,被子下面,两只光着的脚踩在地毯上。
至于被子里面……
“我就这么下去,会被西风骑士抓起来吧。”
这一次的理由,倒是和执行官的身份没什么关系。
……
安提退回房间,将裹在身上的被子扔回床上,彻底结束了一级睡眠。
自己的外衣不在椅背上,鞋袜也没有摆在床边。他拉开衣柜看了一眼,里面除了几只空衣架,就只剩下供住客使用的浴袍。
倒是领带还被放在枕头旁边,上面的【星之楔】还在,安提将它拿起来放到梳妆镜前。
看来,还是得自己想办法。
他张开嘴,对着手掌做出类似呕吐的动作。一团滑腻的东西从拟态出的胃袋里向上移动,缓慢经过食道,最后落进他摊开的手掌。那是颗暗红色、近似肉丸的圆球。
安提把它丢到地板上,稍微向后退了一步。
圆球落地后便开始蠕动,原本挤在一起的血肉向外舒展,逐渐撑出躯干、四肢与头颅。没过多久,另一个“安提”便站在了他面前。半黑半白的卷发,金色的眼睛,就连刚刚睡醒时的脸色都被模仿了出来。
不同的是,这位安提起码穿着衣服:一件浅色衬衫,外面套着短夹克,下身则是蒙德街头常见的皮裤。袜子与皮鞋也都齐全,乍一看,与外面那些普通年轻人的装扮没什么区别。
只不过,这些衣物都是秘偶利用自身血肉变化出来的。
……
安提让秘偶把衣服逐件脱下来,自己则站到镜子前,将它们依次穿戴好。尺寸正合适,毕竟这本来就是照着他自己做的。
他把短夹克的下摆拉平,又伸手整理了一下衣领。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安提从镜子里看见,秘偶的上半身向后倒去,腰部弯折到了正常人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程度。
它的双脚还站在原地,后脑勺却已经快要贴上地板。
随后,双腿也跟着一软,整个人直接倒了下去。
“……”安提转过身,低头看着地上的另一个自己。
为了这套衣服,他似乎把秘偶体内掏得太空了。即便外表还勉强维持着人形,里面却已经没有多少能够支撑身体的东西。
“要是你还活着,这一下会不会直接爆开啊?”安提居高临下地吐槽道。
秘偶不会回答,安提也没有继续研究。他抬了抬手,让那具弯折的身体重新收拢,逐渐变成一只黑猫。从外表上看,它与“幼年”时的安提几乎完全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它的脖子上没有领带,更没有嵌在领带上的【星之楔】。
安提把自己的领带系好,低头看了它一眼。
“……还是得补一点。”
鱼肉或者兽肉都可以,只要能给秘偶补充足够的血肉。
安提俯身将黑猫抱起来,顺手拿走桌上的钥匙。想着一会儿去猎鹿人餐厅看看,或者先到布兰琪女士的杂货铺,问问有没有新鲜的鱼。
……
还没走下楼梯,安提便听见了骰子落在桌面上的声音。
“等一下,我再想想……”似乎有人正在为手里的牌犯愁。
安提扶着楼梯扶手,朝大厅望去。
今天酒馆里居然坐满了人,这和他印象里的萧条景象截然不同。几张桌子被拼到一起,牌盒摆在边缘,几名客人正围着中间的牌局小声讨论。猫爬架上的北地猫【罗杰】与警长猫【派斯利】被吵得抬起头,瞥了一眼那帮牌客,随后又把脸埋了回去。
安提在其中一张牌桌旁看见了蒂玛乌斯。这位平时站在炼金台附近的学者,此时正拿着两张牌反复比较,神情认真得像是在验证某种炼金配方。
对面的客人敲了敲桌面,“蒂玛乌斯,轮到你了。”
只见蒂玛乌斯拿出一张画着砂糖的卡片,重重地拍在桌面上,“柒伍式!超级风模块!”
看来,蒂玛乌斯先生今天暂时不打算照看炼金台了。
安提在心里腹诽了一句,抱着秘偶黑猫转过身,来到吧台前。
……
然而,此时出现在柜台后面的人,却出乎他的意料。
“诶,怎么不是小迪奥娜或者玛格丽特小姐?”
只见站在那里的是位留着短发的男人,对方正把盘子里的食物拨到一起,推向趴在柜台上的小王子。小王子低头吃了两口,听见安提的声音又抬起了头,视线随后慢慢移向他怀里的黑猫。
“您好。”安提看向柜台后面的男人,“请问,您是新来的酒保吗?”
“是的,我叫恕筠,最近开始在这里担任酒保。”恕筠放下手里的东西,向他点头,“请问有什么需要?”
听了这话,安提十分意外。
玛格丽特小姐什么时候又有钱雇新的酒保了?
他又看了眼身后的客人。以现在的生意状况,倒也确实需要多找个人帮忙。
“是这样的,我有件事情想问……”
“如果是关于【七圣召唤】的事,可以向小王子大人请教。”恕筠回答得十分熟练,随后侧过身体,示意了一下柜台上的黑猫,“我会负责转述。”
“……不是这个。”安提取出钥匙,将它放到柜台上,“我想请您帮忙核对一下房间。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好像住错了地方。”
恕筠低头看向钥匙上的号码,神情立即认真了一些。
“您确定?”
“我原来住的房间,没有那么大。”
“这是酒馆里最好的套房,每晚十五万摩拉。”恕筠又看了一遍号码,随后抬起头,打量着面前的少年。
“……多少?”
“十五万。”
安提脸上的表情停住了。他过去在这里住二十天,一共才付九万摩拉。现在,只睡一个晚上,居然就要十五万?
果然,所有大床的馈赠,都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麻烦您快点查一下。”安提把钥匙又往前推了推,“这个房间究竟是谁订的?”
……
恕筠从柜台下面取出登记簿,翻到夹着书签的位置,沿着其中一行看了下去。
“登记的住客是……安提先生。”
“那不就是我吗?”安提愣住了。
恕筠抬起头,“您就是安提先生?”
“是的。可我没有订过这个房间啊。”
“从登记上看,您并没有住错。”恕筠将本子转过来,指向其中一行,“而且,您已经在这里住了三个晚上。”
“……”安提低头看着那个日期,“一晚十五万,三个晚上就是四十五万摩拉……”
他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来睡觉的,还是来替玛格丽特小姐挽救生意的。甚至不知道应该先问房间的事,还是先问自己为什么睡了这么久。
怀里的黑猫也随着他的动作向下滑了一点,被他重新托住。
“可是,我……”
“喵。”这时,小王子忽然开口。它已经吃完了盘子里的东西。
“它是说,先看看收款记录。”
“小王子大人的意思是,先看看收款记录。”
两句话几乎同时响起。
随后,安提看向恕筠,恕筠也看向安提,柜台前顿时安静了片刻。
……
“……您也能听懂小王子大人说话?”
“……”
现在,显然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情。
安提伸手指了指登记簿。
“那个,收款记录……”
“咳,稍等。”恕筠清了清嗓子,将登记簿暂时放到一旁,又找出另一本账册。
小王子重新趴下,视线却仍然留在安提身上。
“找到了。”恕筠的手指在账册上停下,“这三晚的房费,已经由歌德大酒店方面垫付。安提先生,您目前没有需要补交的费用。”
“歌德大酒店?”安提抬起头。
“是的,账目上是这样记的。”
“……原来如此。”安提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些。
歌德大酒店,那是愚人众在蒙德的驻地。看来,自己大概是在广场附近累倒以后,被哪位愚人众成员发现,再交给了【女士】,换房间应该也是她的安排。
安提觉得,这个解释基本说得通。
【女士】虽然平时看着不怎么好说话,但是一向很舍得花钱。至于她为什么没有把自己送进歌德大酒店……
“谢谢,麻烦您了。”他拿回钥匙,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不少。
恕筠将账册合上,“不客气。如果还有其他需要,可以随时来柜台询问。”
“好的。”安提又朝小王子点了点头,“也谢谢您,小王子阁下。”
“喵。”
这一次,恕筠没有再替它转述。
……
推开酒馆的门,安提才发现,热闹的不只是楼下那几张牌桌。
商店街上的人,比他刚刚在窗边看见的还多。装满货物的木车分别停在不同店铺门前,搬运工抬着箱子进进出出。旁边的店主正与一位客人争论价钱,虽然谁也不肯让步,脸上却都带着笑。
几个孩子从安提面前跑过,手里各自拿着一小束花。
街角还有木匠正在修补受损的门框。刨下来的木屑堆在墙边,路过的居民熟练地绕开,顺便向他们打声招呼。
安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想到几天前,蒙德城里明明还到处都是紧闭的店门,萧条得要命。
对哦,特瓦林已经恢复正常,锁城令也没有继续维持的必要。蒙德内外的商路重新开放,那肯定会变得繁荣啊。
安提抱紧怀里的黑猫,沿着街边向前走去。
说起来,他睡了三个晚上。那位代理团长大人,应该也早就已经回到总部复职了吧?
她会怎样向大家解释这几天发生的一切呢?
……
想要尽快弄清楚最近发生了什么,看告示牌总是最方便的。
此时,商店街中央那块熟悉的告示牌前围着几个人。原先贴在上方的警示已经被取下,换成几张盖着西风骑士团印章的新公告。
旁边依旧挤着店铺广告、寻物启事,以及不知道谁写给谁的抱怨。
安提从最上面开始看。
第一份公告,正式宣布了龙灾的结束:
【经骑士团调查,东风之龙特瓦林此前受到深渊教团的侵蚀,才会失去理智,对蒙德发动袭击。如今,在旅行者、迪卢克·莱艮芬德先生、安提阁下以及吟游诗人温迪的协助下,特瓦林已经摆脱影响,恢复清醒。针对蒙德城的封锁也随之解除。】
安提看向落款。
【代理团长,琴·古恩希尔德。】
“果然,琴团长已经回去上班了。”
看见这个熟悉的名字,再听着身后商店街上传来的热闹声音,安提也不由得有些高兴。
……
下面的一份公告,字迹更为密集:
【骑士团在重新核查后确认,此前针对迪卢克·莱艮芬德先生的各项指控均与事实不符。相关处置,是在受到深渊教团误导的情况下作出的。为此,骑士团向莱艮芬德先生及受到影响的雇员致歉,并决定给予赔偿,尽快协助晨曦酒庄与“天使的馈赠”恢复正常经营。】
安提看完这一段,正准备往下看,又发现公告底部另外贴着一张较新的纸条。
【莱艮芬德先生已谢绝相关赔偿,并请求骑士团将这笔款项用于恢复蒙德居民的生产与生活。】
“……”安提倒没有觉得特别意外,那位迪卢克老爷又不差钱。
至于他未来会不会借题发挥,继续对着骑士团的能力开炮,那就不好说了。
……
第三份公告,是关于旅行者的:
【为表彰旅行者在平息龙灾、保护蒙德居民的过程中作出的贡献,西风骑士团正式授予其“荣誉骑士”称号。】
这一次,公告上已经盖好了印章。可就在“荣誉骑士”下面,又有人挤着空白写了一行字:
【喂!派蒙也出了很多力呀!为什么只有他的称号?】
安提没忍住,笑了一声。
即使没有署名,这句话是谁写的也不难判断。
……
再往下,则与温迪有关:
【鉴于吟游诗人温迪阁下在此次事件中提供的重要帮助,骑士团诚挚邀请他担任本届风花节的“风花节之星”,代表蒙德居民向风神献上祝福。】
“让巴巴托斯代表蒙德人去给巴巴托斯献花,琴团长是认真的吗?”安提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沉默良久。
他继续向下看,很快发现了温迪的答复:
【谢谢琴团长的好意啦。不过风花节才刚开始,不如再等等看接下来的节日期间谁更受欢迎。这样选出来的风花节之星,才更能代表蒙德人的心意嘛。】
“你们倒是一个比一个客气……”
……
接下来的公告,则让他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卡尔文枢机卿因身体不适,已提出卸任,并获准退休休养。在西蒙·佩奇阁下归来以前,相关事务暂由骑士团统筹协调。教会内部的具体工作,则由祈礼牧师芭芭拉、罗莎莉亚修女,以及塔利雅助祭共同分担。】
“退休……”
他倒也不难理解琴团长不公开真相的决定。毕竟,西风教会的枢机卿信仰了一位疯神,并试图献祭蒙德居民。消息一旦传开,即使卡尔文已经死亡,也会对西风教会的名誉造成严重打击。
此外,这份公告还让安提产生了一个猜测。
那些参与开幕式的居民,记忆会不会也出现了断层?或许他们还记得龙灾结束、庆典重新开始,却想不起广场上后来发生的事情。
如果是这样,倒也能够解释,为什么自己一路走来,都没听见有人谈论那场献祭。
当然,具体是不是这样,还得找人问过才知道。
……
安提收回视线,这才注意到教会公告下面,还有一张细长的补充纸条:
【原定由罗莎莉亚修女承担的日常事务,暂由维多利亚修女代为负责。】
“……”
安提没有继续评价。
因为最下面那份公告里,他忽然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鉴于须弥教令院伐护末那学院学者安提阁下,在协助调查、保护居民等事务中的良好表现,西风骑士团决定,永久保留其学术顾问职位,并授予其荣誉蒙德公民身份……】
“……啊?!”安提把怀里的秘偶黑猫往上托了托,又从第一行重新看起。
他没想到,琴团长居然没有向公众揭露他的身份,而骑士团虽然已经知道他是愚人众执行官,却似乎在控制消息的传播,没有将这件事公之于众。
永久保留顾问职位……再加上荣誉公民身份,琴团长想表达的意思,安提已经接收到了。
“……就是说,我在蒙德已经算蒙德人,回到至冬算至冬人。”安提又看了一遍公告,“看来我睡着这几天,他们已经把善后问题处理好了。”
安提猜测,歌德大酒店乃至格鲁波夫那边都没有表示。很可能是因为已经事先沟通协调过。
……
身旁又有居民走近,安提抱着黑猫向旁边让开了一些。他低头时,刚好看见那对金色的猫眼,这才想起,今天还有另一件事要做。
给秘偶找点鱼吃。
他原本准备去猎鹿人餐厅,可想到“天使的馈赠”此时已经恢复营业,又临时改变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