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人正准备离开广场时,一点火光忽然从高处亮起。
安提的灵性直觉骤然传来预警。
他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便抓住旅行者的肩膀,将他向后拽了一步。
下一秒,一支燃烧的箭矢从两人之间穿过,钉在前方的石砖上,附着在上面的火焰随着箭头摇曳。
安提望着那根熟悉的箭矢,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
“安柏……”
话音刚刚落下,一道蓝色的身影便从广场下方跳了上来。
“把天空之琴留下!”优菈双手握住大剑,冰元素沿着剑刃迅速扩散。
她借助向前冲出的力量,挥剑斩向安提。一道微风及时从安提身侧掠过:温迪伸手拉住他,带着他向旁边避开。
安提同样向后退去,与劈落的大剑擦身而过,剑刃重重斩在地面。向外蔓延的冰霜迅速覆盖了附近的石砖,也将安提与旅行者隔开。
可还没等安提站稳,一团由紫色电流组成的球体已经从另一侧飞来。
“小心!”旅行者大声提醒。
安提刚刚抬起头,电流便击中了他的胸口。
滋啦一声。他的身体在雷光中迅速崩解,整个人如同失去支撑般向内坍塌。
“写笔记的!”派蒙发出一声惊呼。
然而,安提的身影很快又在几米外重新浮现。
旅行者则死死盯着安提刚才被雷电击中的地方:那里是张已经烧焦大半的纸人,边缘仍在燃烧。
派蒙望向电流飞来的方向,只见丽莎从广场边缘的阴影中缓慢走出,作为法器的厚重魔导书悬浮在她身旁。
她没有立即发动第二次攻击,只是望向旅行者怀里的天空之琴,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解。
“这到底是在闹哪样啊……”安提完全没有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一阵阵整齐的脚步声从广场周围传来。
原本空无一人的广场、通往下方的楼梯及教堂两侧,陆续出现了西风骑士的身影。他们每个人都全副武装,或是握着长剑与盾牌,或是拉开弓箭,武器对准了广场中央的四个人。
显然,他们已经提前在周围埋伏了很长时间。
安提环视四周,身体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他认得其中不少人:霍夫曼、斯万、麦尔斯……
其中不少人曾在风魔龙袭击蒙德时与他并肩作战,还有几个人前天才在骑士团总部向他打过招呼。
可现在,那些人看向安提的目光里,只剩下警惕。
罗莎莉亚出现在教堂台阶上,塔利雅跟在她身旁,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似乎在刻意回避安提的目光。
紧接着,又有一个人从两人身后走了出来。
那是轮廓较深、发际线偏高的中年男人,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使得眼窝附近的阴影显得更加明显。
来人正是卡尔文枢机卿。
安提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重新冷静下来,随后朝教堂的方向走了一步。
“枢机卿阁下,请问这是怎么回事?”安提的脸上再次浮现出学者般的礼貌笑容,“我们之间是不是存在什么误会?”
这时,第二支燃烧的箭矢落在安提脚边,溅出几颗火星。
“不要动!”安柏立在不远处的石制凉亭里,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安柏小姐……”安提下意识唤出了她的名字。
安柏没有回应,只是重新从背后的箭袋里抽出一支箭,并拉紧弓弦。
卡尔文枢机卿那沙哑而又清晰的声音从教堂前方传来。
“愚人众的执行官,在未经蒙德方面许可的情况下……伪造身份、潜入蒙德,盗取供奉于教堂中的神明圣物。还疑似谋害了骑兵小队队长凯亚。”
“如今人赃并获。”卡尔文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我倒是十分好奇,至冬方面准备怎样解释这件事。”
旅行者猛地望向安提。
愚人众执行官?谋害凯亚?
派蒙同样愣在了半空中。
温迪则没有说话,而是与塔利雅互相使了个眼色。
安提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枢机卿阁下的话,我实在听不太懂。”他很快恢复了原本的表情,“天空之琴……”
安提伸手指向旅行者怀中的竖琴,“这明明是您让我……”
“丽莎小姐。”卡尔文直接打断了他。
安提的手停在半空中。
丽莎沉默片刻,从口袋中取出一封已经拆开的信。她没有立即阅读,目光在安提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等待他主动说些什么。
可是,安提同样没有开口。
最终,丽莎还是展开了信纸。
“这封信来自须弥教令院,上面的印章与防伪术式都没有问题。”
周围的西风骑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广场上只能听见纸张被夜风吹动的轻响。
随后,丽莎开始阅读其中的内容。
“尊敬的西风骑士团诸位,以及丽莎学姐:”
“经大风纪官【赛诺】先生调查,教令院因论派伐护末那学院从未录取或聘用过一名叫做‘安提’的学者。”
“近期,教令院同样不存在任何与蒙德有关的官方研究项目。”
安提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只是,他原本放在身侧的手已经一点点攥紧。
丽莎继续念道:
“知论派贤者阿米亚诺阁下证实此人出示的学籍与身份证明,均是通过黑市渠道违规取得。”
“此外,教令院近期确认遗失了一件来自树王时代的重要秘宝。”
“那件物品曾由最初的大贤者所持有,名为《魔术师的冒险手册》。”
听见这里,安提的瞳孔猛地缩小。
丽莎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她显然注意到了安提的反应。
但她还是念完了最后一句。
“基于现有线索,我们有理由怀疑,该秘宝同样为此人所盗。”
丽莎缓慢放下信纸。
……
整座广场一时间变得十分安静,夜晚的风带动众人的衣摆轻轻晃动。
派蒙下意识向旅行者靠近了一些。旅行者依旧抱着天空之琴。他盯着安提,似乎正在等待一个解释。
“安提,你……”
安提当然可以继续否认。可教令院的信已经摆在所有人面前。继续声称自己来自教令院,只会让接下来的解释显得更加可笑。
“好吧。”安提沉默了一阵,终于开口,“我的确不是教令院学者。身份是假的,研究项目也是假的。”
派蒙睁大眼睛,亲耳听见安提承认,她还是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安提没有看她。
“但这最多只能证明我伪造了身份。”他抬起头,望向卡尔文,“你们说我是愚人众,甚至还是执行官,还说我谋害了凯亚先生,未免太过牵强了吧?”
“安柏小姐。”安提忽然转过头,望向不远处的石制凉亭上方,“你忘了吗?我们和旅行者一起去过奔狼领,帮助过一个叫雷泽的孩子。”
安柏拉住弓弦的手指轻轻颤抖了一下,箭头上的火焰也跟着晃动,使得她的脸被映得忽明忽暗。
可她的弓箭却依旧对准他。
安提只能移开视线,又看向站在广场另一侧的丽莎。
“丽莎小姐,几天前,我还帮你打扫过图书馆。我们讨论过很多次元素论和神秘学知识。”
“你应该很清楚,我没有……”安提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丽莎将那封来自教令院的信放回口袋。
“小学弟。”丽莎依旧使用了此前对安提的称呼,“已经结束了……”
“……”安提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
他重新望向教堂台阶,最终将视线落在塔利雅身上。
“塔利雅。”安提望着站在罗莎莉亚旁边、双手紧紧抱在胸前的塔利雅。
听见自己的名字,他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
“不会连你也不相信我吧?”
塔利雅终于抬起头,两人的视线隔着大半座广场碰在一起。
安提原本以为,塔利雅至少会替他说些什么。毕竟,从他进入蒙德开始,塔利雅就是最早愿意相信他的人之一。
他们一起对抗过风魔龙,也曾在“天使的馈赠”里坐在同一张桌子旁听温迪表演。
可现在,塔利雅只是看着他,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
……
安提等了一阵,广场上依旧没有人替他说话。
他原本还想再问一句,可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枢机卿阁下,我把这位小姐带来了。”
这时,诺艾尔的声音突然从广场另一侧传来,众人随即让开一条道路。
只见诺艾尔扶着刚才被安提击晕的雷萤术士,快步来到教堂前方。
雷萤术士脸上的面具已经被摘下。她双眼半睁,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似乎依旧没有真正清醒。
“安提先生,很抱歉。”诺艾尔看向安提,脸上的表情同样有些为难,“这位小姐醒来以后,说她认识您。”
安提的瞳孔微微缩小。
卡尔文枢机卿这时提高了嗓音说道:“这位小姐,请向大家重复一遍。眼前这个人是谁?”
安提立即朝雷萤术士使了个眼色,又十分隐蔽地摇了下头。
可雷萤术士根本没有理会。
她明明正望着安提,眼神中却没有任何焦点,如同一个身体已经醒来、意识却依旧停留在梦境中的人。
“他是……”
雷萤术士的声音空洞而又缓慢,周围的西风骑士纷纷屏住呼吸。
“【斯嘉比诺】大人……”
听到这句话安提的心脏仿佛停止跳动了一瞬。
可雷萤术士没有停下。
“与【散兵】大人共同担任愚人众执行官第六席。”
“代号……”
“【侍者】。”
……
“第六席……”派蒙悬停在半空中,她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旅行者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紧天空之琴,望向安提的眼神也变得更加陌生。
优菈重新握紧大剑。
周围原本还有些迟疑的西风骑士,也在听见“执行官第六席”后纷纷抬起武器。
安提站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央,表情彻底僵住。
罗莎琳【女士】带的兵,难道一点脑子都没有吗?
他险些直接将这句话骂出口。可紧接着,安提便意识到了不对:这位雷萤术士并不是单纯的意识模糊,她更像是处在梦游状态。
无论别人询问什么,她都会在没有思考的情况下给出答案。
安提重新看向卡尔文,猜测眼前这名雷萤术士的状态,很可能也是他的手笔。
他深呼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
这一次,他脸上已经没有了属于教令院学者人设的礼貌笑容。
......
“你们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或者说……”安提的声音稍微停顿了一下,“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从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已经知道了。”卡尔文枢机卿摇了摇头。
安提怔在原地。两人在西风大教堂首次见面时的画面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当时,枢机卿对安提说的第一句话是:“您好,来自友好邻邦的客人。”
“友好邻邦……”派蒙这时也回想起来,“对哦,蒙德和须弥根本不接壤,中间还隔着璃月呢。”
“没错。”卡尔文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和的笑容,“那从来不是对须弥学者的问候,而是对至冬的问候。”
“当然,安柏小姐与优菈小姐是不久前才知道这件事。”
优菈没有否认,安柏则咬住嘴唇。
“至于凯亚先生,他很早以前便对你的身份产生了怀疑。恐怕,这也是他如今遭遇不测,下落不明的原因。”卡尔文继续说道,“直到昨晚,迪卢克将最后的答案告诉了他:安提就是那个试图杀死他的执行官。”
“杀……杀死?!”派蒙被吓了一跳。
迪卢克……
安提脑中忽然回想起在“天使的馈赠”里,凯亚曾主动向他提起:半年前,暗夜英雄曾在东风之龙的庙宇里,截住一名试图取走密封罐的愚人众执行官。
之后,旅行者曾在迪卢克的鼓动下,来到猫尾酒馆邀请安提一起调查暗夜英雄。
现在回想起来,凯亚和迪卢克主动透露自己与暗夜英雄的关系,就是在试探自己。
只是,自己太迟钝了,压根没有意识到这点。
“原来如此……”安提低声说道。
许多半年前的记忆,也在此时重新浮现。
……
……
半年前,安提,或者说斯嘉比诺,他接受愚人众统括官【丑角】的命令,来到蒙德回收风神的密封罐。
为此,他做足了准备,还抓了一只“秘偶”。结果没走几步,就撞上了长得像兽怪兔子的名叫【洛恩】的西风骑士。
把他的秘偶给剁了!
没办法,他只能亲自伪装身份混入深渊教团,进入东风之龙的庙宇。
虽然他没去阻止深渊教团唤醒特瓦林,但他还是解决掉剩余的深渊教团成员。可就在他准备取走密封罐时,蒙着脸的迪卢克却突然出现,抢先将其带离了庙宇。
两人一路追逐,最终来到千风神殿。
那场战斗的结果并不存在误会:安提的确险些杀死迪卢克,也已经准备将对方转化为自己的秘偶。
只是,在他即将完成秘偶化时,风神巴巴托斯从沉睡中苏醒。
也许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子民,巴巴托斯在苏醒后,第一时间用风切断了他操控迪卢克的灵体之线。
那些灵体之线与安提的灵体直接相连。它们被强行斩断的同时,安提受到了严重伤害。
体内残留着深渊污染的风神,紧接着又暴躁的掀起飓风,将安提从千风神殿一路刮到了石门附近。
等安提重新醒来时,他同样遭到了污染。
从那以后,他便无法正常使用原本属于自己的能力。
至于【笔记】……
直到刚才,安提才知道自己手里的《魔术师的冒险手册》,居然是教令院的秘宝。
可安提分明记得,【笔记】是他的老师从一名叫做【多莉】的黑市商人手里取得的,后来才交给自己。
合着那个叫多莉的女人,是把赃物卖给了他们!
……
……
“你还算是个认真的【占卜家】。”卡尔文枢机卿的声音将安提重新拉回现实,“即使失去了改变外貌的能力,仅依靠对表情的控制,加上事先做好了对教令院体制的调查,从而实现了身份的伪装。”
“可惜,你在情报工作上做得还不够。”卡尔文说到这里,瞥了一眼丽莎,“否则,你从一开始就不该选择教令院作为虚假身份的背景。”
丽莎轻轻叹了口气。
随后,她望向旅行者:“小可爱,把天空之琴交出来吧。我相信,你只是被他和那个吟游诗人蒙骗了。”
旅行者没有回答。他的手臂反而稍微收紧,将天空之琴抱得更牢了一些。
……
随后,他的目光变得坚定。
“我不知道安提有多少秘密没有告诉我们。”旅行者低头看向怀中的天空之琴,开口道:“但天空之琴可以救特瓦林,这件事是真的。”
他没有将琴交给丽莎,而是将目光转向温迪。
“温迪,你有办法开出一条路吗?”
温迪重新露出笑容:“诶嘿,那你接下来可要抓紧咯。”
他抬起一只手,由风元素组成的光点在掌心浮现,并迅速变得明亮。
“别让他施放元素力!”卡尔文枢机卿立即说道。
安柏松开弓弦,优菈也在同一时间向前冲出。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高天之歌】。
温迪的身体瞬间化作一团青绿色的风。
紧接着,一股极为强烈的气流从广场中央升起,吹向周围负责包围的西风骑士。
火箭被风吹偏,优菈也不得不将大剑插进地面,借此稳定身体。
诺艾尔则立即召唤岩元素盾牌,挡在雷萤术士面前,避免两个人被气流一起掀翻。
更多西风骑士在强风中失去平衡,只能用武器支撑身体。
旅行者借风一跃而起,展开风之翼,怀里依旧牢牢抱着天空之琴。
派蒙也被气流托到高空,慌乱地抓住旅行者脑后的发辫。
“安提!”
原本安提还杵在原地,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直到他听见旅行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安提抬头看去:旅行者正借助上升气流停留在半空中,向他伸出一只手。
安提于是不再犹豫,借助残留的风元素力跳向高空。
两人的手掌在半空中碰到一起,旅行者用力抓住了安提的手。
安提的身体随之离开地面。
就在这时,一阵强烈的困意突然从安提的灵魂深处涌出,周围的声音也随之变得模糊。
安提抬起头,却发现握住自己的人已经不再是那名金发旅行者。
一头靛蓝偏紫的短发映入眼中。
那名少年正悬在高空,低头望着他,脸上依旧满是失望的表情。
“斯卡拉姆齐……?”安提的神情一阵恍惚。
“我早就知道,你一定会把事情搞砸。”少年冷冷地俯视着他,“你也配和我称一样的席位?”
说完,他握住安提手腕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安提眼睁睁看着两人的手掌分离,想要重新抓住对方,却无论如何也抓不住。
而在旅行者眼中,则根本没有什么少年。他只看到安提的眼神突然失去焦点,紧接着主动挣脱了自己的手。
“喂!写笔记的!”派蒙惊慌地喊道。
……
安提的身体从半空中坠落。
残留在广场上方的风及时托住了他,使他下降的速度减慢了许多。
即使如此,安提落在地面时还是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的身体在石砖上滚动了一段距离,最终停在风神像投下的阴影边缘,随即失去了意识。
塔利雅下意识向前迈出一步。
……
卡尔文枢机卿是最先从强风中睁开眼睛的人。
他抬起头,望向高空中那团正在迅速远去的青绿色风元素。
“巴巴托斯……”卡尔文用只有自己能够听见的声音说道。随后,他将视线转向塔利雅,目光中多了几分怀疑与不信任。
高空之上,四散的风重新汇聚,温迪的身影从青绿色光芒中显现出来。
他先是望向卡尔文,随后又低头看向倒在广场上的安提,眼中浮现出一丝凝重。
……
刚才令安提陷入沉睡的,并不是深渊教团经常使用的力量。
虽然它同样来自如今的【漆黑灾厄】,却属于其中更加古老的力量:那是在【原初的那一位】降生时,从旧日神明身上撕下的一部分。
在当时,这股力量还被称为【永暗之河】。
“原来如此……”温迪轻声说道,“他向祂祈求过,并且得到了回应。”
温迪再次望向广场上的卡尔文枢机卿,眼神逐渐变得复杂。
“有祂在背后替卡尔文施加的【隐秘】,难怪我一直无法定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