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提推开西风大教堂的大门时,大堂里已经不像上午那样热闹。几位修女正在整理长椅,塔利雅则站在通往侧廊的门旁,与一名教士低声交谈。
看见安提,他向那名教士点了点头,随后迎了过来。
“太好了,安提阁下。我本来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在骑士团那边耽搁了一会儿。”安提朝侧廊看了一眼,“还来得及吗?”
“当然。我正准备下去,一起走吧。”
……
塔利雅走在前面,为安提带路。
两人穿过大堂旁的过道,来到一扇接近两人高的木门前。塔利雅推开门,门后是一间向下延伸的螺旋楼梯间,最下面的部分被黑暗遮住,看不出究竟有多深。
这种楼梯在提瓦特其他地方不算常见,蒙德各处的小教堂里倒是经常能见到。
安提往下看了看,跟着塔利雅迈下台阶。
转过一道弯后,眼前重新出现了光亮。原来楼梯间深处的墙壁上也有烛台与油灯,只是从门口看不见。
下楼期间,塔利雅轻声问起安提在骑士团总部的经历。
安提简单讲了一遍,顺便夸赞了芭芭拉的善良与琴团长的责任心。
“对了,我还被骑士团聘成了学术顾问,顺便解决了身份证明和居住许可的问题。”
“那恭喜你了,安提阁下。”
塔利雅回过头,真诚地祝贺道:
“这么看来,您应该还会在蒙德停留一段时间。也许,这正是巴巴托斯大人为您与大家降下的缘分。”
这话听着怎么怪怪的……
安提没有把吐槽说出口。
“谢谢。不过我现在还不清楚,如今这种状况,我能为大家做些什么。”
眼下,蒙德境内地脉紊乱、魔物暴走、天气混乱,再加上愚人众与盗宝团的活动。
对于没有神之眼的普通学者而言,这实在不是什么适合出门考察的时候。
……
终于,两人走到楼梯尽头,面前又是一扇与上面相似的木门。
“蒙德的公共墓室,就在地下的一间厅室里。”
塔利雅推开门,不忘提醒:
“和上面相比,这里的结构有些绕,千万别跟丢了。”
西风大教堂的地下没有窗户,空气比上面阴冷许多。虽然能闻到一点潮湿发霉的气味,但没有安提想象中那么严重。
就像塔利雅说的那样,教堂地下不知为何修建成了近似迷宫的结构。
几条石制走廊分别通往不同方向,沿途还能看见存放书籍、祭祀用品与档案的房间。
安提不时左右张望,猜想把地下修得这么复杂,是不是为了藏匿什么重要宝物。
没过多久,他问出了心底的一个疑惑:
“我原本以为,蒙德的居民都会被安葬在城外。”
“城外的公墓同样由教会管理,只是地下墓室的用途稍微特殊一些。”
塔利雅一边走,一边解释。
蒙德居民去世后,遗体通常会交还家属。那些没有亲属的死者,以及神职人员,则由教会统一处理后事。
这几年跟随法尔伽大团长远征、最终牺牲在挪德卡莱的人,遗体大多只能葬在当地。能够回到蒙德的,往往只有武器、衣物与信件之类的遗物。
“那些遗物会先被安置在教堂地下,代替无法归乡的遗体接受安魂仪式。”塔利雅说道,“如果死者还有家人,遗物之后就会交还家属。没有家人的,则继续留在教会安葬。”
提米的父亲牺牲后,留下的遗物与遗产原本该等提米长大,再交到他手中。
可如今,提米也不在了。父子二人没有其他亲属,只能由教会负责后事。
“这几天,刚好又有一批远征者的遗物从挪德卡莱送回来。卡尔文枢机卿今天会亲自主持安魂仪式。”
安提听到这里,又追问了一句:
“安魂仪式是为了什么?”
……
“要怎么向你解释呢……许多蒙德人都相信,只要死在有风的地方,灵魂就能循着风,被巴巴托斯大人寻回。”
每次提到巴巴托斯,塔利雅的语调似乎都会轻快一些。
“可世间的风那么多,灵魂也可能走丢。”
“原来如此。所以,教会会通过逝者的遗物举行仪式,为他们指引回家的方向。”
安提似乎抓到了一点逻辑。
“嗯。不过,我个人更喜欢另一种解释。”
塔利雅回过头,脸上的笑容柔和了些。
“风神的子民死后会化作蒲公英。它们从不甘心停留在自己扎根的土地,每当风起时,便会纷纷奔向天空。”
……
“因此,我经常向巴巴托斯大人祈祷,希望祂能保佑我,让我死后也化作一株蒲公英。”
塔利雅说得十分认真,眼神里甚至带着一点憧憬。
安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忍不住怀疑,塔利雅是不是也有某种自毁情结。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居然连自己死后怎么起飞都想好了。
……
不过,说回这个安魂仪式。
安提读过的一些神秘学着作中,也记载着类似的概念。
据说,璃月轻策庄一带曾经流行过一些仪式,通过姓名、遗物与象征逝者过去经历的事物,召回他们的灵魂。
后来,璃月的七星八门等官方机构将其中一些做法归为【巫蛊之术】,严厉禁止。
不过,这次主持仪式的是西风教会,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这一年来,安魂仪式举行得越来越频繁了。”
塔利雅的脚步忽然慢了些。
“几乎每个月,都会有遗物从挪德卡莱送回来。”
虽然法尔伽大团长那边一直有稳定的来信,可随着送回的遗物越来越多,塔利雅总觉得,远征军面临的情况似乎正在恶化。
“以前,我听某个家伙提到过,挪德卡莱正在遭受【狂猎】的灾害。”
塔利雅停了半步,回头看向安提。
“没想到你也听说过狂猎……”
这个词,他第一次听说,还是在法尔伽大团长寄回的信里。
安提只是点点头,没有解释那个“家伙”是谁。
……
经过一处分岔路口时,安提的视线被右侧的房间吸引了。
那间房与走廊之间隔着金属栅栏,里面的石台上摆放着一架造型华丽的竖琴。
琴身似乎是木质的,以桃木色为主。银色的装饰沿着两侧延伸,如同展开的羽翼。
虽然很好看,但安提觉得,这怎么看都只是一把普通的琴。
为什么要把它单独放在地下,还用栅栏围起来?
他本想询问用途,可想到自己一路上已经问了不少问题,便暂时没有开口。
……
两人拐过两处弯道,又走了一段路,一扇厚重的石门终于出现在前方。
石门两侧,各站着一名身穿白袍的教士。
“愿风神护佑您,塔利雅助祭。”
见两人走来,教士分别向塔利雅行礼。
随后,石门被里面的人缓缓拉开。一阵比走廊更加阴冷的空气,从门缝中涌了出来。
塔利雅先迈过门槛,安提正准备跟上,两名教士却抬手将他挡住。
“这位阁下还需要留在外面。”
“嗯?”
塔利雅已经半个身子进了墓室,听见这句话,又回过身。
“安提阁下是和我一起来的。这次需要安葬的一件遗物,也是他帮忙带回蒙德的。”
“我知道。”
教士的态度依旧客气,却没有放下手臂。
“但枢机卿刚刚下达了命令。安魂期间,外人不得进入勇士们安息的神圣之地。”
“什么时候的命令?”
“刚才。”
……
塔利雅微微张开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却没有继续追问。
他转向安提,脸上多了歉意。
“这件事我之前并不知情。非常抱歉,安提阁下。”
“没关系,我在外面等一会儿也一样。”
安提不打算在这里为难塔利雅。
后者稍微松了口气,从上衣口袋里取出手帕,将包裹在里面的鹅卵石捧在手中。
“那就麻烦您稍等一下。”
“嗯。”
安提点点头,越过教士的肩膀往里看了一眼。
墓室中排列着石制墓碑,墙壁的凹槽里则整齐摆放着一只只木盒。更深处的景象被门扇遮住,他没能看清。
塔利雅与门前的两名教士一同走了进去。
厚重的石门随之闭合。门内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将安提独自留在外面。
……
最开始,安提只是站在门边等候。
他贴近石门,隐约能听见里面的祷告声,却听不清具体内容。
过了一会儿,连这些声音也消失了。
安提靠着墙等了一阵,又将双手背到身后。他先观察墙壁上的油灯,随后拿出【笔记】,补上刚才没写完的记录。
能记的东西写完后,他又低头数起地上形状相近的石砖。
数到一百多块时,安提忘了自己刚刚数到哪里,只好重新开始。
……
不知过了多久,他觉得自己似乎已经站了快三个小时。
实在无聊。
安提再次把耳朵贴到石门上,里面依旧没有任何声音,仿佛进去的人都已经消失了。
他估计塔利雅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出来,便决定在附近走走。
安提没有推开沿途的房门,只沿着几条彼此相通的走廊兜圈。可走着走着,他感觉自己又花了将近半个小时。
一圈。
两圈。
三圈……
渐渐地,他已经不太记得绕了多少次。脚步声沿着走廊向远处传递,又以回音的形式回来。
也就是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些不属于脚步的声音。
……
最开始,安提以为那只是油灯与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可当他停下脚步,声音并没有消失。
“嗯……?”
安提转过身。
空荡荡的走廊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墙壁两侧的油灯还在燃烧。
仔细听来,却似乎有人隔着不远的距离,用沙哑的嗓子不停说着什么。
安提屏住呼吸。可无论怎样集中注意力,那些声音依旧含糊不清。
像是受伤野兽临死前的嘶吼,又像病人在痛苦中的哀嚎。
更奇怪的是,他始终无法确定声音来自哪里。
有时像从走廊尽头传来,有时却紧贴着耳边。等安提转过去,那声音又出现在了另一侧。
不对。
它们似乎根本没有经过耳朵,而是直接从脑海深处浮现出来的。
“是幻听?”
安提小声自语。
他今天经历的事,确实比昨天还多。先是在广场遭遇龙灾,被风魔龙的吐息震飞,又在医务室接受了不知道多少次检查,之后还去签协议、领薪水。
从早上到现在,连一顿饭都没吃。
“这个叫安提的少年,在过度劳累与饥饿的情况下出现了幻听,这很合理。”
他说完,又朝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
……
安提继续向前走,加重了踩踏地面的力道,试图用脚步声盖过那些声音。
可它们反而越来越清楚。
他仍然听不出具体内容,却能感受到某种渴望。
就像在沙漠里迷失了几天的冒险家,面前突然出现一壶凉白开。
无论安提走向哪边,那股渴望都紧贴着他,没有远离。
“……”
他脸上的表情逐渐僵住了。
也许应该回去,把塔利雅叫出来。
可要是真由自己的状态引起,贸然打断安魂仪式,未免有些不尊重死者。何况他现在连声音来自哪里,都没办法说清。
安提沿着走廊折返。不久后,重新走到了存放竖琴的房间附近。
这时,那些含糊不清的声音忽然变小了。
……
“怎么回事?”
安提停在原地,回头看了看来时的方向,又望向金属栅栏后的竖琴。
它仍然安静地放在石台上,没有任何变化。
安提试探着退后几步。
那些声音重新在耳边响起。
他马上转身,向竖琴靠近。
声音又弱了下去。
安提站了一会儿,随后再往后退,重新确认了一遍。
不是巧合。
“难道这把琴能驱散幻觉?”
他用手指抵着嘴角,认真思考起来。
无论那些声音究竟是什么,至少靠近这里会好受一些。
安提不打算继续兜圈子了。他在正对竖琴的墙边坐下,背靠冰冷的石墙,等待塔利雅出来。
那些古怪的声音没有再出现。
……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深处传来石门移动的沉闷声响。
安提立即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随后,几名神职人员先后从转角处走来,塔利雅跟在最后。负责主持仪式的卡尔文枢机卿没有一同出来。
“安提?你怎么跑到【天空之琴】这里了?”
塔利雅发现他站在栅栏前,好奇地走了过来。
与上午相比,他说话已经自然了许多,不再每次都带着“阁下”的称呼。
“天空之琴……”
安提重复了一遍,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他朝墓室的方向望了一眼。
“你们在里面待了多久?”
“十分钟左右吧。今天的仪式很顺利。”
塔利雅看着他。
“怎么了?”
“……没什么。”
安提摆了摆手,没有立即解释。
……
十分钟?
他又看向旁边几名教士。
那些人正低声商量晚上去哪里喝酒,也有人抱怨最近教会里的事务太多,连休息的时间都要重新安排。
没有谁显得不舒服,更没有人提起刚才那些声音。
安提一时也说不准,究竟是地下有什么异常,还是自己的状态出了问题,连时间都记错了。
但靠近天空之琴时,声音确实会减轻。
这一点,他已经试过了。
“我们先回到上面吧。”塔利雅说道,“地下空气不太流通,待久了可能会不舒服。”
“好。”
安提揉了揉额角,跟在他身后。
不管怎么说,回到地面后,至少得先找点东西吃。
……
两人沿着走廊朝楼梯间走去。
刚到分岔路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沙哑、咬字含糊的男声。
声音来自墓室的方向。
安提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这个声线似乎有些耳熟,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与此同时,那声音与先前萦绕在耳边的呓语逐渐重合,终于连成了一句能够听懂的话。
“赞美您……过去灵界的伟大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