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赵大柱和刘秀英就出了门。
小梅被托给刘大山家照看一天。临走前，小丫头把两只小木鸟塞进刘秀英的衣兜里，一本正经地说：“让它们陪娘上山，保护娘。”刘秀英把木鸟收好，蹲下来给她系紧鞋带。
“在姥爷家听话。”
“嗯。娘你小心，别摔了。”
刘秀英应了一声，站起来，跟赵大柱一前一后出了村。
从柳溪村后山翻过去，走了一个多钟头，才到青龙岭北坡的地界。这一片赵大柱上回采党参来过，路熟了些。刘秀英跟在后面，不紧不慢的，山路走得稳当，踩石头过溪涧时连晃都不晃。
赵大柱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裤腿扎进袜筒里，背上背着个竹篓，手里拄着根赵大柱给她削的拐棍。瘦瘦条条的身板，走在山路上像棵被风吹惯了的小树。
“累了歇会儿？”
“不累。”
继续往上走。海拔高了，林子稀了，大片的灌木和草甸铺开。赵大柱找到上次起党参的那片坡地，指给刘秀英看。
“党参就在这一片。那边还有黄芪。”
刘秀英蹲下来看了看地形和土壤，又看了看周围长了什么草，点了点头。她比赵大柱会看地。在娘家种药材那两年，刘大山把认药的本事传给了她，只是嫁人后再没用过。
“这边阳坡，土松，排水好。”她站起来往上面指了指，“再往上走，阴坡那边可能有好东西。”
赵大柱跟她往上走。越往高处，风越大，吹得人衣摆猎猎响。走到一处崖壁下面，刘秀英停住了。她仰头看了看崖壁上的石缝，伸手一指。
“石斛。”
赵大柱抬头。崖壁陡得将近直上直下，青灰色的岩面上长满了苔藓，几丛石斛附在石缝里，灰绿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比他上回采的那几丛品相好得多，根须密密地扒在石面上，有些还开着淡黄色的小花。
“太高了。”赵大柱估摸了一下高度，至少有三丈。
刘秀英没说话，把竹篓卸下来，走到崖壁下面左右看了看。她相中了一条从崖顶垂下来的藤蔓，手指粗，老根扎在石缝里，看着结实。她拽了拽，藤蔓纹丝不动。
“我从这边上去。”她说。
赵大柱一把拽住她胳膊：“你上去？”
刘秀英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点好笑的意思：“我从小爬树掏鸟窝。你那双粗手，抓不住石缝。”
赵大柱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松了手。刘秀英把拐棍递给他，双手抓住藤蔓，脚蹬住岩壁上一处凸起的石棱，身子一纵，整个人贴在了崖壁上。她爬得很快，手脚交替着往上挪，每一步都踩在实处，偶尔用手抠住石缝借力，稳得像只山羚羊。
赵大柱站在崖下，仰着头，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从没见过秀英这样。从前她永远是低头干活、闷声不响的样子。此刻她贴在崖壁上，手脚舒展，动作利落，像换了个人。
刘秀英爬到石斛那处石缝，找了个能站稳的落脚点，从腰间抽出把镰刀，连根带茎割了三丛，放进背后的竹篓里。她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接着！”
她把竹篓从背上解下来，用藤条系着往下吊。赵大柱伸手接住，竹篓沉甸甸的，石斛装了半篓。他放好竹篓，抬头看秀英正在往下退。她退得比上时还稳，脚尖试探着找落脚点，手抓着藤蔓一寸一寸地松。
离地还有一人高时，她直接跳了下来。落地时膝盖微弯，稳当当的，连土都没溅起来。
赵大柱站着看她拍手上的灰，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从前咋没跟我说过你会这个。”
刘秀英把竹篓重新背好，淡淡地说：“你没问过。”
赵大柱哑了。
两个人在北坡上转了大半天。刘秀英眼尖，又发现了几样赵大柱不认识的药材——地榆、白芷、防风。她教赵大柱认叶子和根的形状，讲得头头是道。赵大柱认真听着，像小梅在坡地上听他讲柴胡一样。
日头偏西时，两人开始下山。走到半山腰一处溪涧边，赵大柱让秀英歇歇脚。两人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刘秀英从布包里掏出早上带的饼，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他。
赵大柱接过饼咬了一口，看着溪水从脚边淌过。水很清，能看到底下圆溜溜的鹅卵石。他忽然想起前世有一回，秀英背着发烧的小梅去公社医院，回来时也是坐在这条溪涧边上歇脚。她当时脚上磨了泡，口渴得厉害，可溪水太凉，她没敢喝，怕喝了肚子疼没法照顾孩子。
那天他在哪儿？在赌桌上。他赢了两块钱，高兴得什么似的。
“秀英。”
“嗯。”
“从前你背小梅去医院那次，回来路上是不是坐这儿歇过？”
刘秀英嚼饼的动作停了。她低头看着溪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咋知道？”
“我后来听人说的。”
刘秀英没追问。她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饼渣，站起来。
“走吧，天不早了。”
两人顺着山路往下走。快到村口时，远远看到一个人影站在路边。走近了才看清，是王二癞。他穿着件崭新的蓝布褂子，褂子还带着折痕，明显是刚从供销社买来就套上了。手里拎着一刀肉，用草绳系着，油汪汪的。头发也洗过，乱蓬蓬的短发服帖了不少。
看到赵大柱和刘秀英，王二癞站直了身子，脸憋得通红。
“大柱哥，嫂子。”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发紧。
赵大柱应了一声，看到他手里的肉：“咋了这是？”
王二癞把肉拎起来晃了晃，嘴皮子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话来：“我想……请你们吃顿饭。上我家。我自己做。”
赵大柱看了刘秀英一眼。刘秀英看了看王二癞手里的肉，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蓝布褂子，没说话。
“我买了肉，还会做。”王二癞越说越急，像是怕被拒绝，“从前跟我娘学的。炖肉、炒菜都行。嫂子你带着小梅来，我……我就是想谢谢大柱哥。要不是他，我还在村里晃荡，吃了上顿没下顿。”
赵大柱看着王二癞那张涨红的脸。这个从前在桥头嚼他舌根、往他家院里扔石头的人，此刻站在村口的路边上，攥着一刀肉，笨拙地请他们吃饭。
“行。”赵大柱说，“明天晚上。”
王二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我明天晌午就开始做！我把屋子收拾了，桌子擦了，碗筷都新买的——”
他话没说完，忽然顿住了。他的目光越过赵大柱的肩膀，看向村口的方向，脸上的笑僵住了。
赵大柱回头。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停着一辆黑色小轿车。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色夹克，叼着根烟，正朝这边望过来。
陈三炮。
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车旁边，远远地看着赵大柱。暮色里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赵大柱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甸甸的，像块石头压过来。陈三炮把烟头扔在地上，拿脚碾了碾，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发动了，沿着土路扬起一阵灰，朝镇上的方向开走了。
赵大柱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暮色里。
王二癞在旁边，脸上的兴奋劲消了大半，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下去：“大柱哥，陈三炮他……”
“没事。”赵大柱拎起背篓，“明天晚上，我带着秀英和小梅来。”
王二癞点了点头，攥着肉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车消失的方向，步子有些沉重。
赵大柱和刘秀英往家走。刘秀英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走到院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陈三炮又来了。”
“嗯。”
“你打算咋办？”
赵大柱把背篓放在磨盘上，想了想。陈三炮这是第三次来了。第一次让王二癞带话，第二次当面拦他，第三次直接到村口等着。一次比一次近，一次比一次沉。
“该还的还，该说的说。”赵大柱伸手把院门推开，“他要是来赌，我不奉陪。他要是来要账，我手里有钱，慢慢清。”
刘秀英转过身看着他。暮色里，她的脸看不太真切，但那双眼睛很亮。
“你手里有多少？”
“药材钱还剩五十多。先还他三十，剩的留着开春买种子。”
刘秀英点了点头，转身去刘大山家接小梅。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住，侧过脸说了一句：“明天去二癞家吃饭，带瓶酒。”
赵大柱愣了一下。
“他买肉了，咱不能空手。”刘秀英说完就走了，瘦瘦的身影融进了村道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