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柱去镇上那天，小梅早早守在院门口，两只小木鸟一手攥一个，说要让它们“送爹出门”。
“爹，你把山雀的羽毛带上。”小梅从兜里掏出一根灰褐色的羽毛，是她早上在磨盘上捡的，“山雀回来看不见你，你把羽毛给它看。”
赵大柱把那根羽毛仔细地揣进贴身的衣兜里，拍了拍。小梅满意了，挥手送他出了门。
到了济世药铺，陈济世正给一个老太太抓药。赵大柱把背篓放在柜台边等着。老太太走了之后，陈济世才过来翻开背篓，把党参一根一根拿出来看。
“北坡的？”
“嗯。青龙岭北坡，老林子里。”
陈济世拿着那根最粗的看了又看，又掰开断面闻了闻，点头：“四五年生的，汁水足。这三根我给你算一斤二两，党参市价一块八，给你两块二。黄芪品相稍差些，一斤四，给一块。拢共三块二。”
赵大柱点头，又想起什么，从背篓最底下翻出一个布包：“还有个事。王二癞，就是上回那个，他自己挖的。蒲公英和车前草，您看看能不能收。”
陈济世打开布包看了看，蒲公英根确实挖得完整，须根没断；车前草嫩叶居多，混了几片老叶子，但总体干净。老头拨拉了两下，点了点头：“这孩子倒用心了。蒲公英根干品我给四毛一斤，车前草三毛。这两样加起来一斤出头，给他八毛吧。”
赵大柱替王二癞谢了，把八毛钱单独揣好。正准备走，陈济世叫住了他。
“大柱，有个事跟你说。”老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报纸，指着上面一小块消息，“临水县新办了个制药厂，专做中成药，柴胡是主料。你看这条——‘本厂大量收购优质柴胡，统货每斤收购价上浮一成’。”
赵大柱把那张报纸接过来，凑近看了两遍。上面写得明白，临水县制药厂，八月正式投产，现面向全县收购柴胡、黄芩、黄芪等药材，量大从优，价钱比往年高。
“这是个机会。”陈济世把报纸收回去叠好，“你那片坡地，柴胡少说能收百来斤干品。往年市价六毛一斤，今年药厂上浮一成，就是六毛六。要是品相好，再分个等级，还能更高。”
赵大柱在心里默算。百来斤干品，六毛六一斤，就是六十六块。加上黄芪和黄芩，还有秋天采的野党参，今年下来能攒上百来块。这在前世，够他赌两宿的。如今攥在手里，是一年的汗水，是一家人活命的底气。
“陈大夫，那药厂收药，走哪边？”
“城南老砖厂改的厂房，门口挂着牌子。你收药材的时候直接送过去，比经过贩子多挣一道。”陈济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钱富贵那边也在收。他跟药厂有关系，想从中抽成。你要是自己送过去，就绕开他了。”
赵大柱把这话记在心里。
从药铺出来，他又去供销社买了些针线和煤油，想了想，花一毛钱买了包糖炒栗子。小梅上回在集市上看到别的孩子吃，眼巴巴瞅了半天没吭声。
回村走到半路，碰见了王二癞。他蹲在路边一块石头上，面前摆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这两天挖的草药。看到赵大柱，他站起来，有点局促。
“大柱哥……卖了？”
“卖了。”赵大柱把八毛钱掏出来递过去，“陈大夫说你的蒲公英挖得好，根完整。车前草叶子嫩，品相不错。”
王二癞接过钱，在手里攥着，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八毛钱，不多，可这是他头一回正正经经靠自己挣来的钱。从前偷鸡摸狗，来钱快，花得也快，从来没攥在手心里仔细看过。
“陈大夫还说，”赵大柱把背篓往肩上送了送，“你明天要是还去挖，蒲公英根晒干了再送，分量轻些，但价钱一样。干的比鲜的好保存，陈大夫啥时候都收。”
王二癞点头，把那八毛钱叠好塞进贴身衣兜里，又蹲回去整理他的草药。赵大柱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王二癞蹲在那里，把蒲公英一棵一棵地择干净，动作比从前细致多了。
赵大柱到家时，日头还没落。小梅扑过来，先摸他的衣兜。赵大柱把糖炒栗子掏出来，小梅欢呼一声抱着跑了。刘秀英从灶房出来，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卖了？”
“卖了。党参和黄芪加起来三块二。二癞的草药卖了八毛，路上碰见他，给他了。”
刘秀英点点头，把针线和煤油收好。赵大柱在灶台前坐下，把陈济世说的药厂的事讲了一遍。刘秀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秋天收的柴胡，咱自己送药厂？”
“嗯。绕开钱富贵。”
刘秀英想了想，从橱柜里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截铅笔头。那是小梅的作业本，正面用完了，她用背面记账。她翻开一页，用铅笔头在上面写：柴胡，百斤，六毛六，六十六块。又在下面写：黄芪、黄芩、党参，约莫三十块。最后在底下划了条横线，写了个总数。
“九十六块。”她轻声念了一遍，好像不太相信这个数。
赵大柱凑过去看那几行字。秀英的字写得工整，一笔一划的，跟她人一样仔细。他看着那个数字，心里热了一下。
“明年地再扩一片，收入还能翻。”
刘秀英把本子合上，收进橱柜里。她站起来去端饭，走过赵大柱身边时，忽然停了一下。
“你从前……”她开口，又顿住了。赵大柱抬头看她，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审视，可比从前温和了许多。
“从前咋了？”
“从前你要是有这劲头，咱家也不至于……”她没说完，摇摇头，转身去了灶台。
赵大柱没接话。他知道她想说什么。从前他要是有这劲头，小梅不会饿得皮包骨头，秀英不会累得浑身是病，那个冬天她们娘俩不会死在冰冷的屋子里。
可从前的事改不了。他能做的，只有把往后过好。
吃饭时，小梅把糖炒栗子剥了一颗给娘，又剥了一颗塞进赵大柱嘴里。栗子又香又甜，赵大柱嚼着，看小梅笨手笨脚地剥第三颗。刘秀英在旁边给她递了个小碗，让她把剥好的栗子放进去，攒着明天吃。
“娘，咱家秋天能收好多柴胡不？”
“能。”
“那能卖好多钱不？”
“能。”
“那能给山雀买个笼子不？它老站在磨盘上，晚上该冷了。”
刘秀英看了赵大柱一眼，赵大柱说：“山雀不关笼子。它想飞就飞，想回来就回来。”
小梅想了想，点头：“对，笼子不自由。”
她说完“自由”两个字，发音还不太准，说成了“自油”。刘秀英没纠正她，低头扒饭，嘴角弯着。
赵大柱把那根山雀羽毛从衣兜里摸出来，放在桌上。小梅拿起来，跑出去放在磨盘上，对着院后的树丛喊：“山雀！爹把你的毛带回来了！你明天来拿呀！”
树丛里传来几声鸟叫，像是在应她。
赵大柱坐在灶台前，看着女儿蹲在磨盘边跟鸟说话，灶膛的火苗映在院墙上，一跳一跳的。刘秀英洗完碗，在他旁边坐下，拿起针线筐里的鞋底。
“明天我去坡地间苗。”她说，“你上山采药，我间苗。两不耽误。”
“行。”
“中午我给你送饭。”
赵大柱转过头看她。刘秀英低着头纳鞋底，针脚细细密密的。从前她从来不给他送饭。从前她恨不得他别回家。
“好。”他说，嗓子有点紧。
夜色从青龙岭那边漫过来，把院子罩在里面。灶膛的火光从屋里透出去，在地上铺了一小块暖黄。小梅还在跟山雀说话，刘秀英纳着鞋底，赵大柱削着第三只小木鸟。
坡地上，柴胡和黄芪在夜风里安安静静地长着。再过一个多月，柴胡就能收了。那将是赵大柱重生以来，头一回靠自己的双手，从土里刨出真金白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