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胡苗长到两寸多高时，垄上密密麻麻挤成了一片。
赵大柱蹲在地头，看着那片绿油油的苗犯了愁。陈济世交代过，太密了不行，根扎不开，秋天收的时候全是须根，卖不上价。可间苗是个细活，他这双粗手，捏锄头把子稳当，捏苗就发颤。
刘秀英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看他蹲在地头不动弹，走过来看了看那片苗。
“太密了。”她说。
“嗯。得间。陈大夫说行距五寸，株距三寸。”
刘秀英放下碗，蹲下来，两根手指捏住一棵苗的根茎，轻轻往上一提。苗带着一小坨湿土完整地出来了，旁边那棵的根须一根没伤。她把苗放进旁边的篮子里，又去拔下一棵。
赵大柱看着她，有点意外。刘秀英的手小，指头细，拔苗比他用锄头还利索。
“你从前种过？”
“我娘家种过两年黄芪。”刘秀英没抬头，又拔了一棵，“我爹那时候腰不好，地里的活我干得多。”
赵大柱想起来，前世刘大山确实种过药材，后来腰伤犯了干不动才撂下。秀英在娘家做姑娘时就是一把好手，嫁给他之后，家里那点地还不够她一个人忙的，一身本事全憋在灶台和田埂上了。
“那今天你教我。”赵大柱老老实实蹲到旁边，学着她的样子拔。
两个人一垄一垄地拔过去。刘秀英在前面间苗，赵大柱在后面把拔下来的苗收进篮子，小梅在地头把混进来的杂草挑出来。日头慢慢升高，坡地上暖和起来，柴胡苗的清香混着泥土气息，闻着舒服。
小梅挑着挑着草，忽然停住了手，歪着头听。
“爹，有鸟叫。”
赵大柱侧耳听了听，是山雀的幼鸟叫声，又尖又细，从坡地北边那棵老榆树上传来。叫声断断续续的，跟平时不太一样，带着点着急。
小梅站起来往那边跑，赵大柱喊了声“慢点”，跟了过去。老榆树底下掉着个鸟窝，草茎编的，已经摔散了。窝边上趴着一只灰褐色的小山雀，翅膀耷拉着，一边的毛被扯掉了，露出粉红的皮肉，小胸脯急促地起伏。
小梅蹲下来，两只小手捧住那只小鸟，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爹，它受伤了。”
赵大柱蹲下看了看。小鸟的一条翅膀折了，骨头没断，但耷拉着使不上力，大概是从窝里掉下来时摔的。这种小山雀离了窝活不长，可看着女儿那双眼睛，赵大柱把话咽了回去。
“拿回家养养看。”他说，“找个纸盒子，垫点棉花。”
小梅眼睛亮了，捧着鸟往家跑。跑到半路又停住，回头喊：“娘！娘！小鸟受伤了，爹说能养！”
刘秀英从垄上站起来，看了看女儿手心里那只耷拉着翅膀的小山雀，又看了看跟在后面走过来的赵大柱。她没说什么，回家找了个旧纸盒，从柜子里翻出一团陈棉花垫上，又去灶房捏了点玉米面，用水和了，让小梅用草茎一点一点地喂。
小鸟不张嘴，小梅急得团团转。赵大柱蹲下来，掰开鸟嘴，让小梅把玉米面糊糊塞进去。喂了三回，小山雀终于自己张嘴了，小梅高兴得直蹦。
“娘！它吃了！”
刘秀英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女儿蹲在纸盒前，小心翼翼地往鸟嘴里塞玉米面。小梅喂一口，就歪着头问“好吃不”，鸟不理她，她也不恼，又喂下一口。
灶膛的火苗映在刘秀英脸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六七年前了，她刚嫁给赵大柱的头一年冬天。有一回赶集，路上有人卖野兔，铁夹子夹的，后腿断了，血淋淋地趴在笼子里。赵大柱站在笼子前面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花了一毛钱把兔子买下来，带回家用布条裹了伤腿，喂了半个月。兔子伤好了，他抱到后山放了。
那时候她觉得，这人虽然穷，可心是软的。后来赵大柱染上赌瘾，越来越不着家，那点软心肠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她也就慢慢忘了，他从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秀英？”赵大柱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她回过神，发现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顶着锅盖。她赶紧去揭锅盖，被蒸汽扑了一脸。
赵大柱没再问，坐回灶膛前的小板凳上。小梅在门槛上喂鸟，一边喂一边跟鸟说话。刘秀英往锅里下了把小米，拿勺子搅了搅。她背对着赵大柱，声音平平地飘过来。
“你从前也养过一只兔子。”
赵大柱愣了一下，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那会儿他还没赌，刚结婚，日子虽然紧巴，可两个人有说有笑的。他赶集时看到那只受伤的兔子，心疼，就买回来了。
“后来放了。”他说。
“嗯。你抱到后山放的。”刘秀英搅着锅里的粥，“回来的时候你眼睛红红的，我问你咋了，你说风沙迷了眼。”
赵大柱不说话了。他记得，那天他确实是哭了。兔子放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一瘸一拐地钻进草丛里。他站在山坡上，莫名其妙就掉了眼泪。那会儿他还年轻，心还是软的。
后来怎么就变成那样了呢？他也说不清。大概是赌桌上赢过一回钱，尝到了甜头。又大概是输得多了，想翻本，越陷越深。再后来，酒也喝上了，喝醉了就打人，打完又后悔，后悔了又去赌。一圈一圈的，像个漩涡，把他整个人吸了进去。
“秀英。”他开口，嗓子有点紧。
“嗯。”
“那只兔子的事，你咋记得这么清楚？”
刘秀英没回头。她拿勺子撇了撇锅里的浮沫，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能对一只兔子好，以后也能对我好。”
灶房里安静了。灶膛里的火苗轻轻舔着锅底，粥香弥漫开来。小梅在门槛上喊：“娘！小鸟睡了！它站着睡的！”
赵大柱攥紧了手里的柴火棍。他想起前世秀英死的时候，眼睛没闭上。她到死都在等他。可他连一只兔子都不如。
“秀英，”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往后，我不走了。”
刘秀英没回头。她拿碗盛粥，动作稳稳当当的。粥盛好了，端到灶台上，她才转过身来。她的眼睛有点红，但脸上是平静的。
“吃饭。”她说。
小梅抱着纸盒子跑进来，非要放在饭桌上看着小鸟吃。刘秀英没拦她。三个人围坐在灶台前，玉米粥冒着热气，桌上还有一碟咸菜。
赵大柱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忽然想起什么，说：“明天我去趟镇上，多买点玉米面。陈大夫说黄芪种子这几天就能下地。”
“嗯。”刘秀英应了一声，低头喝粥。
小梅一边喝粥一边看鸟，忽然说：“娘，小鸟好了以后，咱放它走不？”
“放。”
“那它飞走了还会回来看咱不？”
刘秀英想了想：“会。鸟认路。”
小梅满意了，低头继续喝粥。赵大柱听着娘俩说话，又喝了一口粥。粥是烫的，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