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胡出苗比赵大柱预想的快。
撒种后第七天，垄上就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芽，细得像针尖，绿得发亮。赵大柱蹲在地头看了半天，心里头那点不踏实全落了地。陈济世没骗他，这片坡地确实合适。
小梅每天跟着他去坡地浇水。小丫头拎不动水桶，就拿个破瓦罐，一趟一趟地从溪边舀水，浇在垄沟里。瓦罐漏得厉害，走到半路水就漏光了，她就跑回去再舀。赵大柱在坡地上刨石头，回头看见女儿蹲在垄边，把瓦罐底最后几滴水珠抖进土里，小脸蛋上全是认真。
“小梅，瓦罐漏，别舀了，爹来浇。”
“不漏。”小梅把瓦罐翻过来给他看，“底上糊了泥，不漏了。”
赵大柱一看，瓦罐底果然被她用湿泥糊了一圈，虽然还在渗水，但比先前强多了。三岁的丫头，自己琢磨出来的法子。赵大柱鼻子有点酸，没再拦她，由着她跟在后面忙活。
刘秀英隔两天也来坡地看一眼。她不浇水，也不刨石头，就站在地头看一会儿，看看苗，看看垄，再看看赵大柱和小梅。看完就走，回去该干嘛干嘛。可赵大柱注意到，她每次来都会带一壶水，放在地头的树荫下面。
那天赵大柱在地里刨石头，锄头磕在一块大青石上，震得虎口发麻。他蹲下来扒开土，发现石头不小，半个身子嵌在土里，一个人弄不出来。他正琢磨着怎么挖，刘大山扛着镢头来了。
老岳父一声没吭，把镢头往地上一插，脱了外褂子搭在树枝上，然后蹲下来看了看那石头。
“往左挖，底下有缝。”他说。
赵大柱没多问，拿起锄头往左挖。挖了半尺深，果然露出石头底下的缝隙。刘大山把镢头尖塞进去，两人合力一撬，大青石翻了个身，滚到坡下去了。
刘大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拿起外褂子往肩上一搭。
“明天还刨不？”他问。
“刨。”
“我下午来。”刘大山说完就走了，跟来的时候一样干脆。
小梅追了两步：“姥爷，明天给你带水！”
刘大山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扬了扬手。
赵大柱看着老岳父的背影，心里明白。刘大山嘴上不说，可每天下午来帮他刨一个钟头的石头，这比什么都实在。
柴胡苗一天天长高。到了三月中旬，垄上已经绿油油一片，高的小苗快一寸了。赵大柱除了拔草就是浇水，伺候得精心。小梅也跟着忙活，她负责把拔下来的草捡到篮子里，带回家给鸡吃。
那天刘秀英去镇上赶集，要买些针线和粗盐，顺便看看有没有便宜的布头，想给小梅裁条裤子。她清早出门，晌午过了才回来。
赵大柱在坡地上听到院门响，没在意。等他带着小梅回家吃午饭时，看到刘秀英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针线，可半天没动一针。
“怎么了？”赵大柱洗了手，坐到桌边。
刘秀英摇了摇头，把针线放下，起身去端饭。她端上来一锅红薯稀饭和一碟腌萝卜。赵大柱拿筷子吃了几口，发现刘秀英还是不动筷子，坐在那里发呆。
“秀英？”
她抬起眼，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赵大柱低头一看，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打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赵大柱，镇东头老赌坊，三缺一，等你来。兄弟们都念叨你。”
底下落了个名字：陈三炮。
赵大柱认得这个陈三炮。镇上有名的赌棍，前世跟他是一个赌桌上的常客。他赢过赵大柱的钱，也借过赵大柱的钱。赵大柱死在酒馆那晚，陈三炮就在旁边桌，喝得比他还醉。
“哪来的？”赵大柱问。
刘秀英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我在镇上供销社门口碰见王二癞。他跟一个男的说话，我听见那个男的说‘你就说三炮请他来’，然后给了王二癞一样东西。王二癞转头看见我，把东西往兜里一揣就走了。”
她顿了顿，声音平平的：“后来我去买盐，在柜台下面捡到了这张纸，被人揉成团扔在地上的。我打开看了。”
赵大柱盯着那张纸，没说话。
“你要去吗？”刘秀英问。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淡，可赵大柱听出来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着衣角。
“不去。”赵大柱把纸折起来，揣进兜里，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吃饭。”
刘秀英看了他几息，拿起了筷子。
下午赵大柱照常去坡地。走之前，他把那张纸掏出来，在灶膛里点着烧了。刘秀英站在灶台前洗碗，看着他烧，没说话。
赵大柱出了院门，没有直接去坡地，而是拐了个弯去了王二癞家。王二癞住在村东头他哥的偏屋里，门前堆着烂柴火和破酒坛子。赵大柱到时，王二癞正蹲在门槛上嗑瓜子。
看到赵大柱，王二癞脸色一变，站起来想往屋里退。
“二癞。”赵大柱叫住了他。
王二癞站住了，梗着脖子：“干啥？”
“你今天在镇上碰见陈三炮了。”
王二癞的脸涨红了，嘴硬：“碰见咋了？还不兴我跟人说句话？”
“陈三炮让你带话，让我去赌。”
“谁说的？谁看见了？”
赵大柱没跟他争这个。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王二癞面前。他比王二癞高半个头，又刚从坡地上下来，浑身带着泥土和汗味，眼神沉沉的。
“二癞，你听好了。我赵大柱从今往后，不赌了。陈三炮也好，李三炮也好，谁来叫我，我都不去。你愿意帮他们传话，那是你的事。但你记住一句话。”
他停了一下，看着王二癞的眼睛。
“你要是再往我家院里扔石头，或者吓唬我媳妇和闺女，我就把你偷李老栓家鸡、撬赵寡妇家窗户的事，一桩一桩告诉治保主任。你哥的面子也保不住你。”
王二癞的脸一阵白一阵红。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赵大柱说的那些事，他确实干过，村里有人知道但没证据。可赵大柱怎么知道的？王二癞不知道，赵大柱重活了一辈子，前世这些事在酒桌上听王二癞自己吹过无数回。
“听明白了？”赵大柱问。
王二癞没说话，但退了一步。
赵大柱没再逼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住脚，没回头。
“二癞，你要是愿意干活，明天来我坡地。一天给你记五个工分，比你在村里晃荡强。”
王二癞在后面愣了半天，呸了一口，把瓜子壳吐到地上。
“谁稀罕！”
可赵大柱走远了，王二癞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泥垢的手，又看了看赵大柱走远的背影。那个背挺得直直的，踩在土路上的步子稳稳的，跟他记忆里那个醉醺醺的赵大柱完全不是一个人了。
王二癞的嘴皮子动了动，把那句“谁稀罕”又咽了回去。
赵大柱走到坡地时，日头已经偏西了。小梅早就等在坡地头上，看到他来，举着手里的瓦罐喊：“爹！今天的苗又高了！我量了，比昨天高这么多！”
她用手指比了一小截。
赵大柱蹲下来看那些柴胡苗，绿油油的小叶子在夕阳里泛着光。他摸了摸小梅的脑袋。
“长得快，都是你浇水的功劳。”
小梅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两颗小门牙。
远处，刘秀英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样东西。赵大柱眯眼看了看，是一碗水。她远远地站在那里，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喊他，就那么端着碗站着。
赵大柱朝她扬了扬手。
刘秀英转身进了院子。但那碗水留在了院墙上，等着他回去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