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赵大柱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把昨晚收拾好的两只野兔拎上。兔子冻了一宿，硬邦邦的，皮毛发灰。又摸了摸灶台，上面放着一个布包，打开是两块黑面饼子，还带着余温。灶膛里的火种蒙着一层灰，显然刘秀英半夜起来添过柴。
赵大柱把饼子揣进怀里，在偏屋门口站了站。门缝里透出细微的呼吸声，小梅睡得沉，偶尔咂一下嘴。他没推门，转身走了。
从柳溪村到临水县城走大路要一个钟头。赵大柱抄近道，沿着溪涧边的碎石滩走，脚下的冻泥咯吱作响。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山峦的轮廓从灰蓝变成淡金。
走到半路，他停住了。溪涧对面的灌木丛里有动静。他蹲下身拨开枯枝，是一窝野鸡蛋，八个，整整齐齐码在草窝里。赵大柱小心地收进布袋，心里盘算着，县城饭店里一个能卖五分，八个就是四毛。四毛，够给小梅买半斤红糖。
他继续走，脚步比昨天轻快了些。路过一片荒坡，注意到坡上缠着不少野山药藤，冻枯的叶子挂在灌木上，底下的根茎开春还能挖。他记下地方，又走。
到了县城，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临水县的集市设在城关镇老街上，逢三六九开市。腊月十七，赶集的人挤得满街都是。
赵大柱找了个角落蹲下，把兔子和野鸡蛋摆在地上。旁边是卖豆腐的，再过去是卖粗布的老婆子。街上大多是卖山货鸡蛋蔬菜的农民，偶尔几个小吃摊冒着热气，香味勾得他肚子咕咕叫。
他从怀里掏出黑面饼子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留意来往的人。
“兔子咋卖？”
一个戴狗皮帽的中年男人蹲下来。赵大柱报了一块二，那人没还价，掏钱拎走了。赵大柱把硬币攥在手心里，还带着体温。还没回过神，又过来个妇女，把剩下的兔子和野鸡蛋一块儿买走了，给了九毛。两块一毛钱叠得整整齐齐，赵大柱按了按贴身的衣兜。
接下来是石斛。
他打听到镇上有两家药铺，东街的仁和堂和西街巷子里的济世药铺。赵大柱先去了仁和堂。门面敞亮，柜台后坐着个中年掌柜，灰布长衫，手指上戴着金戒指。赵大柱把石斛放在柜台上，掌柜的捏起一根看了看，又闻了闻，撇撇嘴。
“品相一般，叶子都蔫了。三块钱，我收了。”
赵大柱没吭声，把石斛收回来，转身就走。
“欸，五块！”掌柜在后面喊。
赵大柱没回头，拐进了西街巷子。
济世药铺门脸不大，半掩着，药香从里面飘出来，混着艾草和当归的味道。赵大柱推门进去，柜台后没人，里屋传来一阵苍老的咳嗽。
“有人吗？”
“来了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从里屋出来，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扶了扶，打量他，“小伙子，抓药还是看病？”
“大爷，您看看这个。”赵大柱把石斛递过去。
老头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凑到鼻尖闻，眼睛亮了一下。他放下石斛，摘下老花镜，仔细看了看赵大柱。
“你在哪采的？”
“青龙岭后山的悬崖上。”
老头点点头，重新戴上眼镜，又看了两遍：“品相好，根须完整，年份也不错。八块钱，卖不卖？”
赵大柱心里一跳，八块，比仁和堂翻了快两倍。但他稳住神，问了一句：“大爷，您这儿以后还收药材吗？”
老头看了看他，笑了：“怎么，你还要采？”
“想采。就是认不准。”赵大柱实话实说。
老头把石斛放到一边，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搪瓷缸倒了杯水，慢悠悠喝了一口：“我姓陈，陈济世。这条街开药铺二十多年了。你叫什么？”
“赵大柱，柳溪村的。”
“柳溪村？”陈济世想了想，“你们村后头那片山好东西不少。柴胡、黄芪、远志、酸枣仁都有。你要真想采药，回头我给你说几样，认准了再采，别把好苗子糟蹋了。”
赵大柱点头。陈济世数了八块钱给他，又从柜台里拿了张黄纸，用毛笔在上面画了几笔：“这是柴胡的样子，叶子窄长，开小黄花，根入药。开春上山留意着，挖到了送来，我按市价收。”
赵大柱把纸叠好揣进怀里，又听陈济世讲了半晌药材门道，才告辞出来。日头偏西了，他在街边花两毛钱买了半斤红糖，又割了一斤五花肉，拎着布袋往家走。
走到城关镇口的老石桥时，他停住了。
桥头老榆树底下围了一堆人，中间传来一个尖细的嗓门。
“你们是不知道，那赵大柱天不亮就往外跑，说是上山打猎，谁知道去干啥？我亲眼看见他往青龙岭里头钻，那地方有野物，就他那懒骨头，不被狼叼走就算烧高香了。我看啊，他就是在外头躲债，装模作样几天，过两天赌瘾犯了，照样往赌场里钻……”
王二癞站在人堆里，一只手比划着，嘴角泛着白沫。围着的几个闲汉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哄笑两声。
赵大柱攥紧了手里的布袋。他没有冲上去对骂。前世他倒会那样干，吵得脸红脖子粗，最后动手打一架，赢了进派出所，输了进卫生所。
他深吸一口气，从人堆旁边走过去，步子稳稳的。走了几步，停住脚，转过身。
“二癞，”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稳，“我今早打了只兔子，卖了一块二。你要是不信，明天跟我上山，我教你怎么下套子。你学会了，也不至于天天在村里嚼舌头。”
人堆里安静了一瞬。王二癞涨红了脸，嘴皮子哆嗦了两下，想还嘴。旁边一个闲汉捅了捅他：“二癞，你去不去啊？”
王二癞吭哧了半天：“谁稀罕！”
赵大柱没再理他，转身走了。身后传来稀稀落落的笑声，是笑王二癞的。他听到有人低声说：“赵大柱那小子，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没回头，步子越走越稳。
回到柳溪村，日头快落山了。推开院门，刘秀英正在院子里收晾着的衣裳。看到他手里拎着肉和红糖，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肉先腌上，明后天再吃。”赵大柱把布袋放在灶台上，“红糖给小梅，你给她冲水喝。”
刘秀英接过红糖，在手里掂了掂，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小梅从偏屋探出半个脑袋，看到爹，又缩回去，但没缩全，一只眼睛露在门框后面。
赵大柱从布袋里摸出一颗糖，那是回来路上花五分钱买的，油纸包着的橘子糖。他蹲下身，把糖举在手里，朝门框晃了晃。
“小梅，爹给你带了糖。”
门框后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一只小手飞快地伸出来，从掌心里把糖拿走，又缩回去。偏屋里传来一声小小的、惊喜的吸气声。
赵大柱咧开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