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拽被子，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粗粝的土炕席。那手感让他猛地睁开眼——他分明记得，自己昨晚是趴在镇上“老白干”酒馆的桌子上，面前摆着最后一碗没喝完的散酒，兜里揣着赌场里输剩下的三块两毛钱。
可眼前是一间土坯房。房顶的茅草稀稀拉拉，能看到几缕灰白的天光漏下来，墙角结着霜，水缸里的水冻了厚厚一层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酸味，混着灶膛里冷透的草木灰气息。
赵大柱愣愣地坐起来。身下是硬邦邦的炕席，炕席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旧棉絮，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出了窟窿，露出发黑的棉絮。不是他昨晚穿的那件从当铺淘来的军大衣。
“秀……英？”
他嗓子干得像砂纸，喊出来的声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太年轻了。这嗓子比他记忆里的要清亮，带着一种他早已遗忘的中气。
灶房那边没有回应。但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细细的、断断续续的抽泣，从炕的另一头传来。
赵大柱扭过头。
炕梢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一个女孩，瘦得脸颊凹陷，头发枯黄地支棱着，身上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花棉袄。她蜷成一团，小手攥着被角，因为冷，因为饿，在睡梦中轻轻地抽泣。她太瘦了，瘦得锁骨和肋骨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赵大柱的瞳孔猛地一缩。
“小……小梅？”
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钉，从嗓子眼里捅进去，直直地贯穿他的心脏。他记得。他当然记得。女儿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没舍得吃的窝头。那是邻居赵二婶看不过去，偷偷塞给她的。三岁的孩子，饿得皮包骨头，却把那半块窝头攥在手心里，一直攥到身子冰凉、彻底僵硬。
“不可能……”赵大柱的声音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黝黑、粗糙、指节粗大。这不是他记忆里那双被酒精泡得发颤、被赌博磨得发亮的手。这双手上布满了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掌心有刀砍过的旧疤。
他记得这道疤。是刚结婚那年，他上山砍柴时留下的。后来他再没上过山，再没砍过柴，这道疤就渐渐淡了。可此刻它清晰如初，粉红色的，横在虎口上。
这是1983年。他回到了1983年。
“轰”的一声，赵大柱的脑袋像被人抡了一铁锤。无数画面在眼前炸开，碎片一样地乱飞——赌桌上翻开的牌九，酒碗里浑浊的液体，妻子刘秀英在田埂上佝偻着腰割麦子的背影，女儿赵小梅在灶台边舔碗底的可怜模样。还有那个冬天，1987年的冬天，他醉倒在镇上的赌场里，被人扔出来，在雪地里趴了半宿。等他跌跌撞撞地走回柳溪村，看到的是两具盖着破草席的小小身躯。
村里人说，秀英是累死的，也是饿死的。她把自己的口粮都省给女儿，可女儿还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那个晚上，娘俩蜷在漏风的土坯房里，灶膛是冷的，锅里连一口热水都没有。小梅先没的气，手里攥着半块窝头。秀英抱着女儿，身子也凉透了，眼睛却睁着，望着门口的方向。
她在等他回来。
赵大柱跪在雪地里，把妻女的尸体抱在怀里，嚎得整个柳溪村都听得见。可有什么用？人死了就是死了。他把自己灌死在酒里，醉死在一个无名的小酒馆里。
再睁眼，就是这间土坯房。1983年。
赵大柱猛地从炕上跳下来，光脚踩在冰冷的地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炕梢，蹲在女儿面前。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指尖刚触到那冰凉的小脸蛋，就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来。
活的。是热的。是软的。她在呼吸，胸口在微微起伏。
“小梅……”他的声音彻底碎了，一个大男人，眼泪像决堤一样涌出来，啪嗒啪嗒砸在土炕席上，“小梅……爸回来了……爸回来了……”
他哭得浑身发抖，把脸埋在自己粗糙的手掌里。前世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每一帧都像刀子剜心。他想起自己偷走秀英攒了半年给她娘家的二十块钱去赌；想起自己喝醉了打秀英，把她推倒在门槛上磕破了头；想起小梅第一次喊“爸爸”时，他正赌钱输红了眼，一把把她推开，让她“滚远点”。
他混蛋。他不配当人。
“你哭什么。”
一个冷得像冰碴子的声音从灶房门口传来。
赵大柱浑身一僵，缓缓抬起头。
刘秀英站在门框下，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端着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碎花棉袄，袖口用不同颜色的布头打了补丁。头发乱蓬蓬的，脸颊瘦削，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可她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结了冰的深潭。
赵大柱记得这双眼睛。前世她死的时候，这双眼睛没闭上。
“你又想干什么？”刘秀英的声音平平的，不带一丝温度，“昨晚没赌够？还是回来找钱？我没钱了。炕席底下那五毛钱是给小梅买药的，你敢动一下，我拿刀跟你拼命。”
她的目光扫过赵大柱蹲在炕边的姿势，又看了看仍在睡梦中的女儿，像是明白了什么，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怎么？又在外头输了钱，回来拿孩子撒气？”
“不……不是……”赵大柱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他看着刘秀英，像看着一尊冰冷的石像。她比他记忆里年轻许多，眼下还没有那些细密的皱纹，可那种疲态、那种被生活碾碎了希望的空洞，已经深深烙在她的骨头里了。她才二十四岁。
“我……我没赌钱。”他终于挤出一句话。
刘秀英没理他。她把稀粥端到炕边，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脸：“小梅，起来吃口东西。娘喂你。”
小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粥，眼睛亮了一下，但立刻又暗下去，怯怯地看了赵大柱一眼，小手紧紧攥住了娘的衣角。她怕他。
赵大柱的心像被人活生生剜出来踩碎了。
“娘……爹是不是又要拿钱……”小梅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带着颤抖，“小梅不喝粥了……不喝粥爹就不打娘了……”
刘秀英的眼眶瞬间红了，但她忍住了，低头用勺子搅着稀粥，声音却仍然稳着：“别怕。有娘在。”
赵大柱再也站不住了。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双膝砸在冻硬的泥地上，砸得生疼。可那点疼算什么？他前世的罪，把他千刀万剐都不够。
“秀英。”他跪在地上，抬起头，满脸是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发誓。从今天起，我赵大柱要是再赌一次钱、再喝一口酒、再动你和小梅一根手指头，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刘秀英喂粥的勺子顿住了。
她慢慢扭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丈夫。她的目光里没有感动，没有惊喜，甚至没有嘲讽。她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赵大柱，你的誓发过多少回了，你自己记得吗？”
赵大柱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去年开春你说要改，转头就把家里的种子钱偷了去赌。前年过年你说要改，第二天就把我陪嫁的银镯子当了换酒喝。”刘秀英低下头，继续喂女儿喝粥，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小梅生下来到现在，你抱过她几回，你记得吗？”
赵大柱跪在地上，浑身冰凉。他无从辩驳。因为这都是他前世干过的事。他欠下的债，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我不求你改。”刘秀英把最后一口粥喂进女儿嘴里，用袖子给她擦了擦嘴角，站起来，背对着他，“你只要别动小梅的活命钱就行。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去山上捡点柴，灶膛快没火种了。”
她端着空碗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锅里还有半碗粥。你喝了吧。”
赵大柱愣住了。
这是前世没有的。前世他回到家，秀英从来没有给他留过饭。
他抬起头，看着刘秀英瘦削的背影消失在灶房的阴影里。小梅缩在炕角，怯生生地看着他，小手里还攥着衣角不放。
赵大柱慢慢站起来，腿上的泥都没拍，走到炕边，蹲下来，跟女儿平视。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可他不知道自己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小梅，”他轻声说，“爹不拿你的药钱。爹再也不拿了。”
小梅没说话，但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恐惧似乎淡了一点。
赵大柱伸出手，摊开掌心，里面是几粒从炕缝里抠出来的野酸枣——那是前世秀英攒着给小梅当零嘴的，可那会儿小梅已经饿得咽不下东西了。
“吃吧。”他说。
小梅犹豫了一下，伸出小手，飞快地拿了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赵大柱看着女儿嚼酸枣的样子，鼻子一酸，又险些掉下泪来。他赶紧扭过头，站起身，往灶房走。
灶台上，那半碗稀粥放在那里，旁边还有一块拇指大的咸菜疙瘩。刘秀英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她在哭，但没有声音。
赵大柱端起那碗粥，三两口灌进肚子里。粥是凉的，稀得能照见人影，可他喝出了前世从未有过的滋味。
他把碗放下，走到刘秀英身后，犹豫了一下，轻轻地说：“秀英，我上山去。”
刘秀英没回头，只是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脸。
“灶膛的火种别灭了，”赵大柱又说，“我……我中午前回来。”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到身后传来刘秀英极轻极轻的声音——
“……小心点。”
赵大柱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但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他记得这座山，记得山里有野兔、山鸡，记得前世有个猎户在柳溪村后山打到过一头野猪。他还记得山腰的崖壁上长着野生石斛，能卖钱，他从前听老中医陈济世念叨过。
前世他把这些全忘了，全扔了。只记得赌，只记得酒。
现在，他要把它们一件一件捡回来。
赵大柱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大步朝后山走去。
身后，土坯房里，小梅趴在窗台上，小小的手指抠着窗纸的破洞，看着父亲的背影越走越远。
“娘，”她小声说，“爹……爹真的会回来吗？”
刘秀英站在灶房门口，望着那个消失在晨雾里的身影。很久，她才说：“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