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被一阵剧烈的头痛震醒。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喉咙干得发苦，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唤。
他勉强翻了个身，右手往旁边一摸。
摸到的东西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电车驾驶座那种磨得发亮的仿皮。
是粗棉布床单，带着洗衣粉的气味，被太阳晒过的那种暖烘烘的味道。
他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老式居民楼的天花板，刷白的楼板，角落洇着一块黄褐色的水渍。
他认识这间屋子。
布吉关姑父家的次卧，他1999年夏天来深圳投奔姑父时住的那间。
做梦吧？
林辰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骨节分明，皮肤光滑，没有方向盘磨出来的硬茧，没有风湿性关节炎导致的手指变形。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虎口那块常年握方向盘磨出的厚皮不见了。
二十岁的手。
他掀开被子跳下床，光脚踩在凉丝丝的水泥地板上，跑到门后面挂着的那个小圆镜子前面。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
浓眉，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眼神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茫然，嘴角没法令纹，眼尾没鱼尾纹，头发浓密得压都压不下去。
就是二十岁的林辰。
我操。
他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脑袋里嗡嗡作响。
1999年。
这三个字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的那一刻，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
前世的一切在脑子里快进着。
深圳那家国企大超市，他干了二十年。
从理货员开始，一箱箱搬饮料搬方便面，搬了三年才混上小组长。
后来靠肯吃苦、肯加班、肯给领导挡酒，一步步爬到中层管理，管着几十家超市的铺货调度。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能安稳干到退休。
然后电商起来了。
超市的客流一天比一天少，货架上的商品积灰，销售额断崖式下滑。
总部的会议从每个月一次变成每周一次，每次都在谈降本增效。
四十多岁那年，人事部把他叫进办公室，一张裁员通知推到面前，旁边搁着一张三十万的补偿金支票。
他拿了钱，买了辆二手电车，注册了网约车平台。
跑了两年。
每天坐十几个小时，腰肌劳损到躺下就起不来。
右腿踩油门踩出了筋膜炎，阴天下雨疼得钻心。
手腕因为一直握方向盘，腱鞘炎发作的时候连筷子都拿不稳。
手机里存着几百条乘客差评，扣分扣到接不到单。
然后就没了。
他闭上眼就看见那个画面，电车里屏幕亮着等待接单四个字，他趴在方向盘上，彻底没了知觉。
回来了。
他掐了一把大腿，疼得龇牙咧嘴。
真回来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拖鞋趿拉着水泥地，一步一步走近。
然后门被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
小辰？醒了没有？
是姑父的声音。
张建军。
林辰从地上爬起来，胡乱套了一件挂在椅背上的灰色短袖，拉开房门。
张建军站在门口。
四十二岁，皮肤晒得黝黑发亮，额头上有两道深深的抬头纹，下颌的胡茬没刮干净。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背心，肩膀上搭了条毛巾，浑身带着早晨那股子还没散透的烟火气。
他手里端着一碗白粥，碗沿搁了一碟咸菜萝卜干。
你姑说你昨天坐了一天火车，累着了，让我别吵你。
张建军把粥放到客厅茶几上，扭头看了他一眼。
粥趁热喝，萝卜干自己夹。
林辰看着这张脸，鼻子猛地发酸。
前世他四十多岁被裁员的时候，姑父已经退休回了老家。
那栋小别墅是姑父用跑出租赚的钱盖的，三层楼带院子，门前种了两棵桂花树。
每年过年林辰回老家，都能看见姑父在院子里泡茶晒太阳，日子过得舒坦得不像话。
姑父还在深圳买了二套房，给他一子一女各一套。
而他呢？
拒绝了姑父开出租的邀请，在超市熬了二十年，最后落得个跑网约车累死的下场。
姑父……
他嗓子发紧，说了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咋了？张建军把粥放好，转过身来看他，坐火车坐傻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刚睡醒。
林辰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白粥熬得粘稠绵软，萝卜干咬下去嘎嘣脆，咸淡正好。
姑姑的手艺，二十多年没变过。
张建军在他对面坐下，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红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地点着了。
昨晚我跟你说的事，考虑得咋样了？
他吐了口烟，语气随意。
林辰把粥碗端在手里，没吭声。
你高中毕业了，你爸前几天打电话给我，说你在老家也没啥正经出路。
让我带带你。
张建军弹了弹烟灰。
我跑出租跑了十几年，别的本事没有，开车这门手艺还算拿得出手。你跟着我干，先学认路，再学揽客，慢慢来。
林辰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
他记得这一幕。
前世也是这个早上，姑父坐在同一个位置，抽着同一包红梅烟，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他当时心里想的是开出租太辛苦了，整天在马路上转，风吹日晒的，碰到不讲理的乘客还得忍气吞声，说出去也不体面。
他拒绝了。
然后自己跑去人才市场，投了那家国企大超市的简历。
你不想干也行。
张建军把烟夹在指间，看他没反应，补了一句。
我认识几个开厂的老板，你去车间学个技术也行。年轻人路子多，不着急。
我干。
林辰把粥碗放回茶几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张建军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
你说啥？
我说我干。
林辰抬头看着他，眼神稳稳的。
跟你开出租。
张建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那双被太阳晒得眯惯了的老眼里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你想清楚了？开出租可累。白班晚班轮着倒，一天坐十几个小时，腰都坐出毛病。碰上堵车，一泡尿憋三四个小时。
想清楚了。
林辰靠在沙发靠背上，脑子里翻涌的全是前世的画面。
他在超市理货，一箱箱搬矿泉水搬到凌晨，腰直不起来的时候，姑父正在跑夜班拉长途，一个晚上赚了三百。
他在中层办公室跟财务拍桌子要预算的时候，姑父已经从出租车公司拿了第一辆车的指标，跑了两年的流水攒够了第一套房的首付。
他被裁员通知砸到脸上的那天，姑父打电话过来，说老家的别墅盖完了，让他过年回去住几天。
开出租怎么了？
1999年的深圳，出租车就是最稳的现金牛。
满大街的外地人涌进来找工作、做生意、跑业务，谁出门都得打车。
起步价十二块四，一公里两块四，高峰期加价，夜班加价。
一个勤快的司机一天跑十几个小时，流水二三百是保底的。
一个月下来就是几千元。
这个年代深圳普通工人的工资才八九百一个月。
开三年出租，攒个二十万不是问题。
等到2000年以后深圳房价起飞，手里有现金的人先进场，一套房买下来翻几倍。
姑父的路就是最好的证明。
前世林辰每次过年回老家，看着姑父开着新车回来，嘴上说恭喜，心里跟刀割一样疼。
后悔了二十多年。
重生回来，他再蠢也不会重蹈覆辙。
张建军把烟摁灭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站起身拍了拍林辰的肩膀。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早上六点起床，跟我出白班。你先认路，认熟了再说别的。
林辰点头。
就在他点头的那一瞬间，脑子里突然的一声脆响。
那个声音很清晰，像是玻璃杯轻轻碰了一下。
【检测到宿主作出关键人生选择：接受出租车司机职业路径。】
【条件满足，系统激活中。】
【激活完成。】
【欢迎宿主，出租车车神系统为您服务。】
林辰瞳孔猛地一缩。
系统？
金手指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