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系一楼大厅的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大厅的玻璃门关不严,秋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公告栏上的成绩单哗啦啦地响。
烬哥!你物理二十八分是怎么考上江大的?!
周凯抱着林烬的胳膊,一嗓子嚎出去,半个大厅的人都回过头来。
材料系有个老规矩:月考成绩打印出来贴在这儿,从第一名排到最后一名,谁也跑不掉。系主任管这叫知耻而后勇,周凯管这叫公开处刑。
公告栏最底下一行,孤零零地印着:第118名,林烬,总分九十。材料物理那一栏,是个刺眼的二十八。全系大三,一共一百一十八个人。
林烬被晃得头晕,眯着眼看了那个数字一会儿,深沉地说:运气。
考二十八分是运气,还是考上江大是运气?
都是。
周凯自己的名字在第六十三,他看都没看,手指头顺着榜单一路往上划,划到第一名,压低了声音:学委。她男朋友是化学系的,上礼拜刚——哎,你知道化学系那个男的为什么叫酒精灯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大家都这么叫。
人群忽然往两边让开了。
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走进大厅,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膀大腰圆,一个抱着一卷红布。白衬衫生得斯文,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手腕上那块表在灯底下一闪一闪。
周凯的八卦雷达立刻转了过去,用气声说:苏皓。经管系的,学生会主席,苏家少爷——苏氏置业那个苏家。追医学院的沈清梧追了一年,没追上。
苏皓说话从来不大声。
他是来挂横幅的。壮的那个踩上椅子,把红布往公告栏顶上一扯:学风建设月:向优秀看齐。
苏皓背着手,从第一名往下看,一直看到最后一行,停住了。
林烬。他念出来,声音温温和和的,材料物理,二十八。他抬起头,笑着环顾四周,哪位是林烬同学?
林烬懒洋洋地举了一下手:
苏皓把他从头打量到脚:洗得发白的卫衣,鞋帮开胶的帆布鞋,左耳上一粒地摊货似的黑耳钉。他笑了笑,伸手在公告栏上点了点:学生会这个月抓学风,正愁找不到典型。我一直挺好奇的——江大怎么什么人都收。
周围有人笑出了声。
林烬认真地点点头:我也挺好奇的。
苏皓的笑淡了一点。
周凯憋不住了:你懂什么!人家晚上要打工,在老街烤串,还得供他妹妹上学,哪有时间——
林烬一脚踩在他的脚背上。
老街?苏皓挑了挑眉,那片地,是我家的项目,明年开春就拆。他抬手拍了拍林烬的肩,像在拍掉一层灰,到时候,林同学记得换个地方烤。
他转身走了。壮的那个从椅子上跳下来,经过林烬身边时,肩膀故意往他身上一撞。林烬晃都没晃,那人自己倒趔趄了半步,回头瞪了一眼,骂骂咧咧地追上去了。
你踩我干嘛!周凯抱着脚直跳。
你话多。
我那是替你说话!周凯气得脸都红了,要我说,你都穷成这样了,怎么不申请助学金?少打两份工,多考两分,也不至于让那孙子当着这么多人……
名额就那几个,林烬说,留给真缺钱的。
你还不算真缺钱?你上个月吃了二十天泡面!
泡面挺好吃的。
周凯骂了句你大爷,骂完也没词了。两年了,这人借过他的饭卡、充电宝、洗发水,唯独没跟他借过一分钱。
《材料科学基础》排在下午第一节。
全系倒数第一,偏偏是这门课一节都没逃过的人。
林烬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不睡觉,不玩手机,也不记笔记。讲台上的老教授六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鼻梁上架着老花镜,讲课从来不用课件,一支粉笔、一只印着劳动光荣的搪瓷茶缸,能讲满两节课。台下睡倒了一半,周凯在前排睡得最香。
老教授讲课有个毛病:讲到要紧的地方,会停下来喝一口茶,抬眼往最后一排看一下。林烬估摸着他是在看窗外。
材料坏,十有八九不是一下子坏的。老教授在黑板上画了一道细线,先有一道缝,小得看不见。每受一次力,它就往前走一点。等你看见它的时候——他用粉笔敲了敲那道线,已经来不及了。
林烬看着那道线,看了很久。
他身上也有一道缝,在一个没有医生看得见的地方。
至于成绩,那是另一本账。
他给自己定过规矩:平时分要够,期末有挂有过,挂了的补考必须过,贴着及格线走,不至于退学。月考不进成绩单,他向来只做选择题,大题一个字不写。
大题一写,解题的路数就留在纸上了。他那套路数,有一半不是在课堂上学的,懂行的人看一眼就知道。一个倒数第一,没人会多看;一个倒数第一写出一道不该会的解法,才会有人去翻他的档案。
下课铃响,老教授合上茶缸盖子,往台下扫了一眼:林烬。
半个教室的人都抬起了头——老头居然记得倒数第一的名字。
下了课,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前排的周凯回过头,冲他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老教授的办公室在四楼走廊尽头,小得转不开身。书架上塞满了发黄的期刊,一台显微镜罩着布,窗台上摆着一排金属试样,有的锈了,有的断成两截。
系里规定,月考倒数后三名,由本科生导师约谈。林烬的导师,正是这位老教授。
老教授从抽屉里抽出三张卷子,在桌上一字排开:材料科学基础、材料物理、物理化学。三张卷子的大题部分全是白的,一个字都没有。
你这门课,一节都没逃过。
教室暖和。
暖和?老教授头也不抬,后排可是漏风的。我教了三十年书,坐后排睡觉的见多了。坐后排不睡觉的,你是头一个。
林烬笑了笑。
大题,一个字没写。
不会。
选择题呢?
蒙的。
蒙的。老教授重复了一遍,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又从窗台上拿起一截断掉的金属棒,搁在卷子上。棒子有大拇指粗,断口一半平整发亮,上面有一圈一圈细细的纹;另一半粗糙得像掰开的馒头。
这根轴,在机床上转了十几万圈,断了。他说,你再蒙一个——哪一半先裂的?
林烬看了一眼:粗的那半。
老教授点点头,十个人里九个这么蒙。他把那截轴放回窗台,拿起红笔,在三张卷子上一道一道地圈。
林烬看着红圈一个一个落下去,脸上还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
出卷子的人,每道选择题都会埋一个干扰项,就是最像对的那个错答案。老教授说,专门给会一半的人准备的。真不会的,碰不上它;真会的,看得穿它。一个学生蒙选择题,四个选项哪个都可能挑,错一两道在干扰项上,正常。
他把三张卷子推到林烬面前。十五个红圈,整整齐齐。
老教授拿红笔在第一张卷子上敲了敲:你大题全空,但选择题错的每一道……都精准错在干扰项上。他顿了顿,刚才那根轴,也是。
林烬笑容不变。
左耳上那粒耳钉贴着耳骨,微微有点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