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一刻。
海礁岛后山一处极隐蔽的海蚀崖凹槽下。
一艘长约两丈半的乌篷小木舢板,随着海浪轻轻起伏。
船身漆成了深褐色,船尾装着一台改装过的十二马力轻型柴油挂桨机,排气管套着粗棉布消音罩,声音比寻常渔船轻了一大半。
赵建军光着膀子,头上包着一条白毛巾,正蹲在船头检查舵板。
旁边坐着两个精干的年轻战士,一个叫柱子,一个叫黑子,全换成了当地打鱼人的破烂短衫,两只脚丫子泡在海水里,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外海。
“副团长!嫂子!”
看见岩壁小道上走下来的两道身影,赵建军赶紧站起身,把缆绳拉紧。
陆淮安把肩上的大麻袋往船舱里一放,稳稳落在底舱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随后,男人转过身,双手掐住姜明月的腰身,轻轻一托。
姜明月身形灵巧,借力在空中划过半圈,轻飘飘落在了乌篷船的中间木凳上。
陆淮安紧随其后跳上甲板,小舢板只是微微晃荡了两下,便彻底恢复了平稳。
“解缆,起航。”
陆淮安低沉下令。
“好嘞!”
柱子抄起木浆,在岩壁上用力一撑。
小舢板哧溜一声滑出了背阴的暗湾,顺着拍岸的海浪,破开白色的水沫子,直直扎进了茫茫无际的万顷碧波之中!
……
出了海礁岛的防御圈,海面上的风浪骤然大了起来。
深秋的海水呈现出一种极其深邃厚重的墨绿色。
波涛一下接着一下撞击在木船帮上,溅起两尺高的白色浪花,冰凉的细碎水沫顺着海风扑面而来。
小舢板随着浪头忽上忽下,像一片漂浮在滚水锅里的落叶。
赵建军在船尾掌着舵,柴油挂桨机发出沉闷微弱的噗噗声,将水面划开一道长长的白色航迹。
姜明月坐在乌篷底下的木板上,两只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
她没有晕船。
上一世在野战医疗队,颠簸的装甲救护车和颠簸的直升机坐得多了,眼前这点海浪颠簸,对她而言不过是寻常便饭。
她微眯着双眼,手里拿着指北针,对照着李秀兰手绘的那张粗糙海图,仔细辨认着远方海天交界处的黑色礁岩轮廓。
“呼——”
一股带着浓重咸腥味的海风迎面灌进乌篷里,吹乱了她额前的几缕发丝。
海浪又是一个猛烈的起伏,小舢板向上高高跃起,随后重重砸在深黑的波谷里!
船头猛地一震,冰凉的海水顺着船板缝隙飞溅进来几滴。
一只宽厚干燥的大手,在颠簸发生的同一秒钟,精准无比地覆上了姜明月抓着船帮的指背。
力道沉稳有力,瞬间卸去了风浪带来的摇晃感。
陆淮安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她的身侧。
男人高大健硕的身躯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实心土墙,严严实实挡住了风浪吹来的迎风面。
他身上的老羊皮坎肩散发着温热的气息,将周围潮湿阴冷的空气彻底隔绝在外。
“晕不晕?”
陆淮安侧过头,压低了嗓门问了一句。
男人从怀里摸出了一只洗得发白的绿色军用水壶。
壶身用厚棉布包着,里头装的是今天早晨姜明月亲手用东山泉水煮好的野菊花薄荷甘草凉茶。
陆淮安拧开盖子,把壶口递到了姜明月的唇边:
“风大浪急,喝两口润润喉咙。”
“里头加了半勺炒熟的生姜末,压一压胃里的翻江倒海。”
姜明月没有客气,就着男人的大手,低头抿了两大口温热的凉茶。
茶水微甘,带着薄荷的清凉和生姜的微辣,顺着食道落进胃里,瞬间升起一股暖意,把刚才迎面吹来的寒意冲刷得一干二净。
姜明月咽下茶水,用手背抹了抹嘴角,抬眼看着男人近在咫尺的英挺面孔。
嘴角泛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陆副团长,你当我是城里那些风一吹就倒的大小姐呢?”
“在颠簸这方面,我受过的训练,不见得比你们突击排少。”
陆淮安低低笑了一声,胸膛震颤,震得两人的手臂微微发麻。
男人就着姜明月喝过的壶口,一仰脖子,咕咚咕咚把剩下的半壶凉茶灌进了肚子里。
随后,抬手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茶渍,把水壶重新扣紧塞回怀里。
“知道你厉害。”
陆淮安的大手顺着她的手背滑下去,长满枪茧的手指强硬地挤进了她的指缝之间。
十指相扣,紧紧捏在手心里:
“但再厉害,老子也是你男人。”
“只要老子还喘着气,你就用不着硬撑着去顶风浪。”
男人转过头,漆黑如墨的眼眸越过波涛汹涌的海面,遥遥望向前方渐渐清晰的黑紫色暗礁群。
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比深海玄冰还要冷冽:
“前头快到黑礁外峡口了。”
陆淮安侧过身,声音低沉下来,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肃杀:
“刚才建军用望远镜看过了,外头有两艘带篷的柴油快艇在巡弋,挂着红布条,是马老拐手底下的巡查水鬼。”
“这帮地痞常年在海上劫道,警惕性极高。”
陆淮安转头看着姜明月,嘴角扬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等会儿船靠了岸,你是大掌柜,我是挑夫汉子。”
“收药的事你说了算,杀人的事我说了算。”
“马老拐要是识相,乖乖把药材交出来,老子留他一条狗命回县里吃枪子。”
陆淮安的大手微微收紧,指节捏得发白:
“他要是敢动歪心思,敢拿刀子冲着你比划一下——”
男人的声音极轻,却冷得让周围的海水都凝结成冰:
“老子今天,就把这黑礁群岛的暗礁,全染成通红的血颜色!!”
姜明月迎着男人杀气凛冽的目光,心口泛起一阵滚烫的激荡。
她没有劝阻,反而反手紧紧回握住了陆淮安粗糙有力的手掌。
长发在海风中肆意飞扬,姜明月眼底光芒大盛,神情傲然如初阳:
“走!”
“去会会这个坐地阎王!!”
“突突突——!!”
柴油挂桨机发出一声高亢的咆哮,小舢板破开两米高的巨浪,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呼啸着刺入了黑礁群岛狰狞密布的犬牙暗礁深处!
海浪翻卷,狂风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