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金花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一股酸臭味迎面扑来:
“老三这回立了一等功,部队上到底补发了多少现钱?”
“我们在老家可全听说了,说部队光是现钞就补发了五千块!还有三千斤全国通用粮票!”
“那存折,是不是真被那个海市来的新媳妇给霸占在手里了?”
赵建军一听这话,心里冷笑了一声。
果然,跟姜明月聊得一厘不差。
这帮人连门都没摸着,脑子里全惦记着那不存在的五千块存折。
赵建军从兜里摸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擦了擦车把手,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甚至叹了一大口气:
“这位大嫂,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浑话?”
钱金花一愣:“浑话?大西北寄来的信上写得清清楚楚啊!”
“大西北?大西北懂咱们海防团的难处?”
赵建军撇了撇嘴,声音故意拔高,让后头拄着拐杖挪步的刘春花和陆大勇也能听得真真切切:
“五千块现钞?三千斤粮票?”
“大嫂,你当部队开银行的呢?”
“陆副团长受的是什么伤?腰椎骨裂!神经挫伤!半截身子全烂在床上!”
赵建军一拍大腿,语气说得跟真的一样:
“为了救他这条命,团部从广州军区特批了进口的消炎西药,野战医院陈院长天天拿百年老参吊着气!”
“这三个月下来,光是医疗费、器械费、进口针水钱,就花了两千四百多块!”
“部队那点立功奖金,前脚刚发下来,后脚全被军区后勤部扣去抵医疗费的烂账了!”
这话像晴天里的一道炸雷!
钱金花猛地刹住脚,嘴巴张得老大,眼珠子差点掉在石子路上:
“啥?!”
“全扣了?!两千四百块?!”
后头的刘春花一听“钱全扣了”,脚底下一个踉跄,差点当场坐回泥地里。
老太太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手里的拐杖直发颤:
“放屁!你少在这儿蒙骗老娘!”
刘春花三角眼里凶光毕露:
“老三是因公负伤!部队管吃管住管看病,凭什么扣他的津贴和奖金?!”
赵建军冷笑了一声,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公家是报销一部分,但进口药属于自费特批项目!”
“陆副团长为了能站起来,自己打了借条,跟团部后勤处借了一千八百块钱的外债!”
“现在副团长每个月拿的一百二十块工资,一发下来,直接被财务科扣走九十块还债!”
赵建军把手一摊,满脸同情地看着他们:
“副团长兜里比脸还干净,身上穿的军大衣全是补丁。”
“前两天大院里买煤球,副团长家连五块钱现钱都拿不出来,还是跟隔壁连长借的煤票!”
“要不然,你们以为陆副团长为什么不到码头上去接你们?”
赵建军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后勤财务科的干事天天堵在门口要账呢!副团长躲债都来不及,哪有脸去码头上露面?!”
静。
整条山道上,静得只剩下海风吹过野草丛的沙沙声。
刘春花整个人彻底懵了。
欠了一千八百块的外债?
一个月工资扣得只剩三十块?
连买煤球都要跟邻居借票?!
这……这跟信里说的大洋房、金存折、顿顿大龙虾,根本就是两个天地啊!
陆大勇挑着扁担,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
“娘……这……这要是真的,咱们来这一趟……不是掉进债窝子里了吗?”
“老三要是让咱们帮着还债……咱们家哪来的一千八百块啊?把全家的地卖了也不够啊!”
钱金花心里也咯噔了一下,冷汗顺着脊梁骨直往下冒。
但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
钱金花咬着牙,恶狠狠地瞪了赵建军一眼:
“不对!小兄弟,你少在这儿替老三打掩护!”
“那信上说了,那个海市来的新媳妇,穿的是的确良,手里管着全岛的科研专款!”
“老三就算没钱,那个姓姜的狐狸精手里能没钱?!”
“老三娶了她,她的钱就是老三的钱!老三的钱就是老陆家的钱!老娘今天必须把那三千块存折给搜出来!!”
赵建军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既然你们自己上赶着往刀口上撞,那就别怪大院里的门槛太硬。
赵建军没再接话,跨上自行车,脚下一用力:
“信不信由你们。”
“前头拐个弯就是东山小院,副团长家就在那儿。”
“到了地方,你们自己进去看吧。”
……
半个小时后。
一家四口终于顺着山道拐过了最后一个弯。
展现在他们眼前的,不是什么金碧辉煌的法式大洋房。
而是一座用粗糙的花岗岩条石砌成的独栋小院。
背靠着郁郁葱葱的东山石壁,面朝着波涛汹涌的大海。
院墙是用海岛上随处可见的青石块堆起来的,上头插着一排防风的竹篱笆。
院子里隐隐能看到几分菜地,以及一排整齐的葡萄架。
虽然算不上什么豪门大宅,但在整个海岛营区里,这样宽敞透气、带前后大院的独栋石头房,已经是一顶一的好房子了!
钱金花一看见那座石头院子,刚才在路上被吓退的贪心,呼的一声全烧了回来!
“大院子!真的是独栋大院子!”
钱金花两只眼睛直冒绿光,抓着陆宝柱就往前推:
“宝柱!快看!那是你三叔的家!”
“以后那大院子就是咱们的了!三间正房全归你睡!让你三叔和那个狐狸精滚去柴房睡草堆!!”
陆宝柱闻到了院子里飘出来的一丝极淡的肉香气。
那是前两天炖海石斑鱼留下的余味。
小胖子像一头饿疯了的野猪一样,甩开两条短腿,嗷嗷叫着就冲了上去:
“吃肉!我要吃大红膏蟹!我要吃大猪蹄子!!”
陆宝柱冲到院门前,连门都没敲,抬起穿着破布鞋的胖脚丫子,照着黑漆木门就狠狠踹了过去!
“开门!快给老子开门做肉!!”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在院门前炸开!
然而。
那两扇用整块实心老杉木打造的大门,纹丝未动。
反倒是陆宝柱那只脚,像是结结实实踹在了一块生铁板上!
“喀吧!”
“嗷呜——!!”
陆宝柱抱着自己的右脚大拇指,整个人倒在水泥石阶上,杀猪一样凄厉地惨嚎起来:
“娘啊!!我的脚断了!骨头碎了啊!!”
钱金花吓得尖叫一声,扔下手里的布包袱就扑了上去:
“宝柱!我的肉啊!怎么了这是?!”
刘春花也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跑上台阶,满脸凶相地冲着门缝里吐唾沫:
“哪个黑心肝的把门做这么硬?!”
“老三!姜明月!你们聋了还是瞎了?!”
“你娘和你亲大哥一家到了大门口了!还不赶紧滚出来开门跪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