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的水泥地上铺着一层白霜。
汽笛声响了三下。
一艘灰皮大铁船贴着石岸停稳。
船上落下一块厚木板,十几个穿呢子作训服的人踩着木板走下来,手里端着家伙,皮带扎得笔直。
带头的人手里捏着盖了红章的公文纸。
“人在哪儿?”
高震山迎上去,抬手指了指后头停着的大卡车。
“全在车斗里扣着呢。”
高震山一挥手。
“拉下来!”
车斗的铁挡板轰的一声砸落下来。
两名战士拽着麻绳,把里头的人往外拖。
林耀宗头上套着黑布罩子,两只手在后背反剪着,脚脖子上拖着一副十斤重的生铁脚镣。
脚镣在地上拉出刺耳的铁器撞击声。
接着是刘建业。
刘建业浑身抖得像筛子,两条腿软得提不起来,全靠两个战士架着胳膊拖在地上滑行。
鞋底早就磨掉了一只,光着一只沾满泥巴的脚板。
跟在后头的是李翠花。
李翠花头发散在脸上,眼泪鼻涕把衣领全泡湿了。
她双手被皮带捆在腰里,嘴里咬着半块破棉花,喉咙里发出哼哼唧唧的怪叫。
码头周围围满了人。
大院里的几十号军嫂全赶来了,手里挎着竹篮子,有的手里还捏着洗衣服的木棒槌。
后头站着两排轮休的战士。
“呸!”
李秀兰一步跨出人群,顺手从篮子里掏出一颗烂白菜梆子,照着林耀宗的脑门就砸了过去。
烂菜叶子啪的一声砸在黑布罩上,汁水顺着布缝往下滴。
“狗官!吃人肉喝人血的王八蛋!”
李秀兰这一带头,人群里顿时炸了锅。
张桂花抓起一把烂泥巴,直接甩在刘建业的衣领里。
“白眼狼!吃着公家的粮,回过头来放火害人!”
“打死这个狼心狗肺的玩意儿!”
“砸!狠狠砸!”
石子、菜叶子、咸鱼干的碎渣,劈头盖脸往那三个人身上落。
李翠花吓得把脑袋缩在裤裆底下,嘴里呜呜大哭,身子往后缩,后背又被后头的战士推了一把。
刘建业被泥巴糊了一脸,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周围的人群。
那些平时见了他笑脸相迎的干事、连长、还有同排房住着的邻居,没有一个人拿正眼瞧他。
所有人的眼睛里只有唾沫和怒火。
刘建业嘴唇哆嗦,想张嘴说话,喉咙里卡着一口痰,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团长……老杨……我是一时鬼迷心窍啊……”
高震山跨步走上前,靴底踩在刘建业面前的水泥地上。
“闭上你的狗嘴!”
高震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纸,当着码头上百号人的面,抖了开来。
“经团党委研究,报请上级保卫部门火速批复!”
高震山的声音震得码头上的海鸥乱飞。
“二营副营长刘建业,身为带兵骨干,丧失立场,私通敌特,受贿行凶,伙同家属李翠花故意纵火破坏战备物资,并在野战重症区投毒谋害要犯!”
“数罪并罚!”
“即日起,正式开除刘建业公职,扒掉领章帽徽,撤销一切职务与待遇!”
“全案连同主犯林耀宗、从犯李翠花,全员移交上级特派专案组,押送上船,按最高条例从重从速公审判决!通报全区!”
话音刚落。
两名纠察排的战士大步跨上前。
一人按住刘建业的肩膀,另一人伸出手,刺啦一声!
刘建业领口上的红领章被生生撕扯了下来!
帽子上的红五星被抠了下来,扔进地上的泥水坑里!
刘建业看着地上的红布片,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在地上爬不起来。
“老天爷啊……我的前程啊……”
刘建业捶着地,哭得眼泪鼻涕混在一起。
接人的特派员走上前,扫了一眼地上的三个人,把盖了红印的交接本递给高震山。
“高团长,签个字。”
高震山拔出钢笔,在纸上狠狠划拉上自己的名字。
特派员收回本子,转过身挥了挥手:
“带上船!”
“关进水下密封舱,二十四小时双岗轮换,嘴里塞紧木塞,绝不准让他们在半路上寻死!”
“是!”
铁链撞击地面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林耀宗被两名大汉提着胳膊往跳板上拉。
路过姜明月身前的时候,林耀宗隔着黑布罩,身子猛地一震。
他虽然看不见,但能闻到姜明月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味。
“姜明月……”
林耀宗从破布底下挤出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板。
“你别得意太早……海市的网大得很……你拆不完……”
陆淮安迈出半步,高大的身子直接把姜明月挡得严严实实。
陆淮安抬起右腿,穿着硬底靴的脚面直接抽在林耀宗的腿肚子上。
“喀嚓。”
林耀宗闷哼一声,整条右腿打了个弯,噗通一声半跪在木板上。
“到了地方,留着你的舌头去跟判官说。”
陆淮安低头看他,语气像冬天的水井。
“带走!”
战士们手上一用力,把林耀宗拖死狗一样拖上了船。
大铁门轰的一声关死,挂上了海碗大的生铁锁。
跳板收了上去。
客货混装大船拉响了汽笛,黑烟翻滚,缓缓掉转船头,朝着深水区开去。
海面上翻出长长的浪花,越来越远。
码头上的人群发出一阵拍巴掌的声音。
“走得好!”
“这号人就该扔海里喂鱼!”
“大院里的空气都干净了三成!”
高震山把钢笔插回兜里,吐出一口长气,转头看着周围聚着的军嫂和战士。
“看完了没有?”
高震山嗓门很大。
“看完了全给老子散了!”
“该出操的出操,该上工的上工!”
“谁要是再敢在大院里眼红别人的能耐,在背后搞偷鸡摸狗的歪门邪道,刘建业就是下场!”
“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战士们齐刷刷吼了一嗓子,随后迈着整齐的步子小跑着带队离开。
人群散去大半。
李秀兰擦了擦手里的泥,提着竹篮子快步走到姜明月跟前。
张桂花和另外几个互助会的骨干军嫂也跟在后头,几个人脸上又是解气,又带着一点心虚。
“明月妹子。”
李秀兰扯了扯衣角,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俺刚才……是不是有点太泼了?”
“当着上头首长的面砸白菜,俺怕给你丢人。”
姜明月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李秀兰胳膊上的泥灰。
“砸得挺准。”
姜明月说。
“一颗烂白菜,砸出了大院里该有的规矩。”
李秀兰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可吓死俺了!昨晚听见草料场起火,俺一宿没合眼,就怕这帮坏种真把海狼给毒死了,回头连累你和陆副团长。”
“现在看见他们上了镣铐,俺这颗心才算掉回肚子里。”
身旁的张桂花也跟着点头:
“就是!李翠花平日里在大院鼻孔朝天,天天吹嘘她家老刘要升营长,转头就干出放火投毒的断头事。”
“人啊,心眼要是坏了,穿什么皮都没用。”
姜明月转过身,面向聚拢过来的十几位军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