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礼堂偏厅的大门敞开着。
屋里摆着三张拼在一起的八仙桌。
正中央坐着保卫股的高股长,旁边坐着大院调解委员会的李秀兰和孙干事。
四周围着几十个军嫂,连早操下训的战士也站在门槛外头,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
刘春花坐在地砖上。
老太太头发散在肩膀上,脚上的布鞋掉了一只。
她一边拍打着自己的膝盖,一边扯着破锣嗓子干嚎:
“没天理了啊!”
“新媳妇进门就要逼死婆婆,设圈套把大伯子和亲侄子送进大牢啊!”
“我不活了啊!我要去找你们上面的领导评理!”
“我倒要问问,天底下哪有当儿媳妇的,把家里的亲戚往死路上逼的?!”
钱金花跪在旁边,两只眼睛泡得跟桃子一样。
昨天晚上折腾了半宿,她的棉袄被扯烂了半边袖子,脸上还带着几道血痕。
陆宝柱坐在她身边,右手手腕上缠着一层厚厚的白布。
大青蟹虽然被掰下来了,但两排倒齿扎进了肉里,肿得像个大发糕,这会儿正哼哼唧唧地吸溜着鼻涕。
“宝柱的手都要废了啊!”
钱金花跟着哭嚎:
“不过是小娃子嘴馋,想去屋里找口吃的!”
“你们倒好,大半夜扛着枪抓人,还拿螃蟹咬孩子的手!”
“这是要断老陆家的香火啊!!”
陆大勇缩在门角落里,低着头,两只手在裤裆前头死死绞在一起,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听着这娘俩的叫喊,围在外头的军嫂们连连冷笑。
李秀兰把手里的记录本往桌上一拍:
“嚎够了没有?!”
李秀兰站起身来,指着刘春花的脑门:
“找领导?行啊,现在坐在中间的就是保卫股的领导!”
“大门锁得好好的,钥匙挂在堂屋里,你们顺手牵羊偷了钥匙,摸黑撬了后门钻进防空洞,这也叫找口吃的?!”
“真当大院里的人全是傻子呢?!”
高股长把嘴里的烟头按灭在铁烟灰缸里。
他从桌子底下拎起一个大麻袋,重重摔在桌面上。
“砰!”
麻袋口散开,里面的东西骨碌碌滚落出来。
几十只黑金鲍鱼干散了一桌子,旁边还摆着八个摔得粉碎的陶罐残片。
白纸黑字的封条被扯成了三截,大红钢印断在半当中。
高股长伸出食指,在桌面上用力敲了三下:
“刘春花,钱金花,你们睁开眼看看这是什么!”
“这是防空洞现场起出来的物证!”
“八罐特级高能海鲜酱,三十六只特级黑金鲍鱼干!”
“这封条上写得清清楚楚,这是供应前线水下特战部队的战备口粮,直接盖着保卫部的大印!”
高股长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地上的三个人:
“你们偷普通人家的咸菜,那叫小偷小摸!”
“你们深更半夜潜入要塞作坊,偷盗破坏战备物资,这在条令里叫破坏国防设施,盗窃战略军资!”
“按照条例,人赃俱获,够判三年以上有期徒刑,直接押送去劳教农场砸石头!”
“轰!”
劳教农场四个字一落下来,偏厅里顿时没了声音。
钱金花身子一软,整个人瘫在地上。
“劳……劳教?!”
钱金花两只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舌头直打结:
“领导……同志……不至于吧?就是几个烂罐子,几条干鱼啊!”
“烂罐子?”
高股长冷笑一声:
“每一罐海鲜酱里,配比了什么药材,提纯了多少热量,那是总后科研序列的成果!”
“你们砸碎了八罐,整间屋子里全是红油,连带着几十只准备装箱的鲍鱼全部污染报废!”
“更要紧的是陆宝柱!”
高股长指着坐在地上的半大胖子:
“十四岁,按照地方户籍条例,已经到了承担责任的岁数!”
“聚众参与破坏军资,现场动手砸毁货架,档案里直接记入特大过失,地方公社和武装部全要通报备份!”
“以后回了老家,政审这一关直接卡死!”
“当兵不用想了,进公社工厂招工不用想了,连大队里的临时工都轮不上他!”
“你们老陆家这个长子长孙,这辈子就准备背着盗窃军资的黑底子,在村里挑一辈子大粪吧!”
听到这里,钱金花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她这辈子最大的指望就是陆宝柱。
在老家砸锅卖铁、东拼西凑,就是盼着宝柱进公社粮站当工人,吃商品粮,娶城里媳妇。
要是背上了盗窃军资的处分,政审查三代,宝柱这辈子就算彻底烂在泥潭里了!
“不能记档案啊!不能送劳教啊!!”
钱金花突然发了疯一样,扑通一声跪爬到八仙桌跟前。
她抬起两只粗壮的巴掌,照着自己的脸皮,噼里啪啦狠抽起来!
“啪!啪!啪!啪!”
耳光声在偏厅里响得干脆。
钱金花一边抽,一边把眼泪鼻涕全抹在嘴上:
“领导!我该死!是我猪油蒙了心!”
“是我贪嘴想吃肉,是我逼着宝柱去的!”
“跟宝柱没关系啊!千错万错全是我一个人的错,要抓就抓我,千万别毁了宝柱的前程啊!!”
陆大勇也慌了神,从墙角爬过来,咚咚咚在地上磕响头:
“领导开恩!三弟是副团长,看在三弟的面子上,饶了孩子这一回吧!!”
刘春花坐在地上,原本准备好的碰瓷撞柱子,此刻全卡在了喉咙眼里。
老太太看着高股长那张铁面孔,两腿直打晃。
她最疼这个大孙子。
大孙子要是成了劳教犯,回了兰陵县陆家村,她这张老脸还往哪儿搁?
老太太哆嗦着嘴唇,眼珠子四处乱转:
“老三呢?!叫陆淮安出来!”
“陆淮安是这岛上的官,他亲侄子要被抓去劳教,他就坐着不管吗?!”
“把他叫出来!我就不信他敢看着老陆家绝后!!”
话音刚落。
偏厅门外的石板路上,传来了沉重的皮靴踏地声。
“咚,咚,咚。”
步子极稳,每一下都带着骨头落地的分量。
围在门外的人群自发地向两边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