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的四个人,吓得齐齐打了个哆嗦!
刘春花腿肚子一软,噗通一声坐在了地上的借条堆里,拐杖摔出去老远。
陆大勇更是吓得双膝跪地,扁担啪嗒一声砸在地上,连连摆手:
“三弟!淮安!哥不知道啊!哥真不知道那是假信啊!”
“是金花!是金花看了信撺掇娘卖了过年猪,非逼着我和娘来的啊!!”
陆大勇当场把自己媳妇给卖了个一干二净。
钱金花一听这话,气得跳起来在陆大勇后背上狠狠捶了一拳:
“陆大勇!你放你娘的狗屁!在火车上是谁天天念叨着分了钱给宝柱盖新房娶媳妇的?!你现在全赖在老娘头上了?!”
“够了!!”
刘春花坐在地上,气得两眼翻白,使劲拍打着自己的大腿。
老太太虽然被这一千多块钱的外债吓破了胆,但在老家撒泼成性,哪能甘心空着手回去?
那头大肥猪卖了一百二十块,路费花去了四十多块,兜里统共就剩下七八十块钱。
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回了鲁南,不仅在大队部丢尽了老脸,往后全家连口猪油都吃不上了!
刘春花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两圈,视线顺着敞开的门缝,望向了后院。
后院的鸡圈里,十只毛色鲜亮、肥硕壮实的大芦花母鸡正咯咯叫着啄食。
旁边的两分菜地上,红艳艳的熟透西红柿和油绿绿的青椒挂满了枝头。
厨房的方向,还隐隐飘着一股炖海石斑鱼留下的纯正肉香气!
老太太那颗被贪婪泡透了的黑心,又活泛了起来。
就算没有五千块钱存折!
就算老三背着一千多块钱外债!
但这套带前后大院的石头大洋房是真的!
后院的大母鸡是真的!
菜地里的粮食是真的!
老三每个月扣完外债剩下的三十块工资也是真的!
更何况,这个城里来的新媳妇,可是正连级的技术军官,全岛互助会的主任!
全岛几百号军属都听她的,她手里能没有油水?!
刘春花从地上一骨碌爬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浮灰。
老太太抹了一把干瘪的嘴角,脸上的凶横瞬间换成了一副老泪纵横、受尽委屈的受害者嘴脸:
“淮安啊……我的苦命儿啊!!”
刘春花抓起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太师椅跟前,扑通一声坐在了旁边的空椅子上,扯着嗓门大哭:
“娘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啊!娘不知道你欠了公家这么多饥荒啊!”
“既然你没钱,那存折的事,娘就不提了!”
“但娘是你亲娘,你大哥是你亲哥,宝柱是你亲侄子!”
刘春花抬手抹了抹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理直气壮地开了口:
“我们在老家的大肥猪也卖了,田地也荒了,盘缠全花光了,回是回不去了!”
老太太拿拐杖指了指堂屋正面的两间大卧房:
“从今天起,我和你大哥大嫂、宝柱,就在这大院子里住下了!”
“东边那间向阳的大卧房,归我和宝柱睡;西边那间归你大哥大嫂睡!”
“你和新媳妇年轻,火力旺,搬去后头的柴房搭个木板床凑合凑合就行!”
“后院那十只大芦花母鸡,今天先杀两只给宝柱炖汤补身子!”
“你在部队管吃管住,每个月剩下的那三十块津贴,全部交给我这个当娘的管着,给家里买粮买菜!”
“这总成了吧?!”
刘春花下巴一抬,三角眼里全是死皮赖脸的无赖相:
“天王老子来了,当娘的投奔亲儿子,儿子也得给养老送终!”
“你们要是敢不养,老娘今天就头撞死在这中堂的立柱上,让全军区看看你们是怎么逼死亲娘的!!”
钱金花一听婆婆这番安排,眼底的贪光呼的一声全烧了回来!
好计策啊!
占了大房子,杀了大母鸡,每个月还能白拿三十块钱零花!
等把老三两口子赶进柴房,慢慢熬着,早晚能把这石头大院据为己有!
钱金花立刻眉开眼笑,把地上的行李包袱往肩上一扛:
“大勇!快!把麻袋搬进东屋去!”
“宝柱!快去后院抓大母鸡,挑最肥的抓,让娘给你拔毛炖大锅肉!!”
陆宝柱一听有鸡肉吃,擦了一把鼻涕,嗷的一声就朝着后院的连廊狂奔过去!
陆大勇也喜笑颜开地抓起扁担,抬腿就要往东屋迈!
一家人肆无忌惮,当真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土屋子!
然而。
还没等陆宝柱跑过堂屋的屏风。
一直站在八仙桌旁的姜明月,动了。
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右手随手抄起桌上那个装满滚烫开水、重达两斤的白瓷搪瓷茶缸。
手腕一震。
“嗖——!!”
那只沉重的搪瓷大茶缸,带着呼呼的尖锐破风声,擦着陆宝柱的耳尖飞了过去!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暴鸣,在东屋门框正前方的青砖地面上轰然炸开!
厚厚的景德镇白瓷被硬生生砸成了七八瓣!
滚烫的白开水伴随着茶叶渣子,噼里啪啦溅了一地,滚烫的水汽瞬间在陆宝柱脚前升腾而起!
“嗷呜!!”
陆宝柱吓得魂飞魄散,刹不住脚,整个人噗通一声跪在滚烫的开水洼子里,烫得他两只手在半空中狂甩,杀猪一样凄厉地尖叫起来!
整个堂屋瞬间死寂!
陆大勇刚迈出去的一只脚,僵死在半空,脚底板直冒凉气。
钱金花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嘴巴张得老大,眼珠子几乎要爆出来。
而坐在太师椅上的刘春花,更是吓得猛地一哆嗦,手里的拐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姜明月拍了拍手上的微尘。
她抬起头。
那双清亮、澄澈、却冷若万年寒冰的眸子,缓缓落在了刘春花那张惊恐蜡黄的脸上。
姜明月的嘴角扬起一抹极尽森寒的弧度:
“东屋大卧房?”
“杀两只芦花母鸡炖汤?”
“每个月上交三十块津贴?”
姜明月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到了刘春花面前三寸处站定。
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个在老家横行霸道了一辈子的恶毒老妪。
姜明月的声音极其轻柔,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刘春花的耳朵里,却比九幽地狱里的索命铁链还要冰冷:
“老太太。”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脖子往柱子上一挂,把无赖的皮一撕,全天下的人就都得供着你这尊活阎王?”
姜明月缓缓俯下身子,鼻尖距离刘春花的脸只有半尺。
她抬起纤细修长的右手,指了指堂屋正中央那根一人合抱粗的实心花岗岩承重石柱。
“撞。”
姜明月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刘春花整个人猛地一僵,眼皮狂跳:
“你……你说什么?!”
“我说,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