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所的补充审核通知在桌上放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周启明进账房时,发现陈敬已经把近三个月的账册全部搬了出来。
几本账册摊在桌面上,旁边放着客户往来信件、定金收据和原布采购记录。窗外刚亮,账房里还留着昨夜煤油灯的气味。
周启明看了一眼通知。
“公所要的是月均产量和主要客户采购规模。咱们若是不交,质量评定小组的资格恐怕就没了。”
陈敬翻开账册,没有抬头。
“他们可以知道我们生产的布符合什么标准,但没必要知道谁买了多少。”
他把几张订单抽出来,按照布匹规格重新归类。
过去三个月,天成的正蓝布、深蓝布和浅蓝布各有多少匹,哪些订单已经完成,哪些还在交付,都能从账册里算出来。
这些数字并不难统计。
真正需要斟酌的是,统计到什么程度。
若只提交月均产量,公所便能知道天成的生产规模;若进一步提交客户采购数量,便能看出哪些商号是长期客户,哪些只是临时交易。
一旦这些资料流入其他商号手里,天成的经营情况便不再是秘密。
陈敬取出一张空白纸,写下三个月的平均产量,又将不同规格的布匹分别列出。
客户名称和具体订单数量,则全部留在账册里。
“先做一份汇总表。”他将纸递给周启明,“只写总量、产品规格和质量检验情况。至于客户资料,暂时不交。”
周启明接过纸,仔细看了一遍。
这样做有一定风险。
公所可能认为天成不配合审核,也可能将其排除在评定小组之外。
但陈敬并不打算为了一个名额,把天成的经营底细交出去。
上午,许先生派人来取答复。
陈敬将准备好的汇总表交给来人,并附上一封说明信。
信中写明,天成愿意接受生产能力和成品质量方面的核验,也愿意配合公开抽样。但客户名单、单笔采购数量及具体交易条件属于商业往来资料,不宜向无关商号公开。
送信的人看完,没有多说,收好文件便离开了。
当天午后,天成迎来了广信布行的回信。
杜掌柜解释,原本承诺供应的二十匹坯布确实因为棉纱短缺而延期。织厂最近接到几笔大订单,优先安排了已有棉纱的客户,广信只能等待下一批原料到厂。
信里没有明确说明与公所名单有关,但有一点值得注意:广信原先合作的织厂,已经把大部分织机安排给了两家优先名单上的染坊。
周启明看完信,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下倒好,名单还没真正执行几天,咱们就已经开始受影响了。”
陈敬将信折好。
“广信不是不能做生意,只是现在没有足够的货。我们不能把所有问题都算在公所头上。”
他让周启明把广信的延期记录入册,同时安排人去昌泰取样。
昌泰唐掌柜很快回了话。
剩余三十匹坯布仍在仓库,其中二十匹可以立即出货,另外十匹布面存在轻微疵点,需要重新分拣。
陈敬没有直接答应。
他让老刘师傅带着两名工人去昌泰验货,先取样,再决定采购数量。
与此同时,天成的生产安排也开始调整。
原本准备连续染制的三十匹正蓝布,被分成了两批。第一批使用已经到货的优质坯布,第二批则等昌泰验货结果出来后再确定。
这种安排会让工人多做几次准备工作,却能避免不同来源的原布混在一起,导致成品颜色出现差异。
下午,老刘师傅从昌泰回来,带回了二十匹坯布的样品。
他把样布铺在桌面上,陈敬用手掌顺着布面摸了一遍。
整体质量尚可,但其中几匹的经纬密度略有差别。
经过吸水测试,十八匹可以正常使用,另外两匹需要降级。
陈敬最终决定采购这二十匹,价格按实际质量分级结算。
唐掌柜听说后,倒也没有异议。
这笔买卖虽然没有一次性清掉库存,却让昌泰拿到了现款,也让天成补上了一部分缺口。
周启明在账册上记下采购数量,随后又问:“要不要趁这次机会,再找几家织厂?”
陈敬点头。
“可以找,但不要急着签大单。每家先拿几匹样布,验过质量,再谈长期供货。”
他把昌泰的样品放到一旁,与永丰、广信的旧样布摆在一起。
三家织厂的布料,粗看相差不大,真正放在一起比较,才看得出细微区别。
这正是天成以后必须掌握的东西。
不是单纯找到便宜的坯布,而是建立一套能判断不同原布是否适合染色的标准。
傍晚,许先生亲自来了。
他没有坐下,先看了陈敬提交的汇总表。
“公所认为,你们提供的资料不够完整。”
陈敬给他倒了杯茶。
“生产能力和质量记录都在里面。若是需要核验,可以派人来染坊查看。”
许先生放下文件。
“何经理提出,参与质量评定小组的染坊,应当公开主要客户和采购规模。否则评定结果缺乏参考依据。”
陈敬没有接话。
许先生又道:“我知道你顾虑什么。不过公所并不是要拿这些资料做买卖,只是希望了解各家染坊的真实经营情况。”
“了解经营情况,可以通过产量和抽样记录。客户是谁、每家买多少布,与验货有什么关系?”
许先生一时没有回答。
陈敬把桌上的几块样布推到他面前。
“这三块布来自不同织厂,布幅接近,吸水性却不一样。我们可以把检测办法公开,也可以让其他染坊按同样的方法复验。至于谁买了这些布,并不会改变检测结果。”
许先生低头看着样布。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点了点头。
他表示会把天成的意见带回公所,但审核结果还要等下一次议事会决定。
送走许先生后,陈敬没有再谈这件事。
他让周启明将昌泰的二十匹坯布纳入下旬排产,同时给永丰写了一封确认信,要求对方按合同准备下一批原布。
夜色降下来时,染坊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工人正在整理明天要用的坯布,木架上挂着刚完成水洗的蓝布。
陈敬站在院中,看着那些颜色深浅一致的布匹。
眼下天成的原料供应仍然紧张,但至少已经有了新的补充渠道。
他回到账房,刚准备合上账册,周启明便拿着一张电报抄件走了进来。
电报来自松江。
永丰织布厂通知,原定下周交付的十五匹坯布,需要延迟三日。
原因是织机维修。
陈敬看完电报,眉头微微收紧。
他正准备让周启明安排替代生产,电报下面还有一行附加消息。
永丰新收到华丰实业棉纱一批,下一季度织机排产将重新调整。
陈敬将电报放在桌上。
这意味着,永丰虽然履行了天成现有的合同,却正在逐渐改变自己的供货结构。
而天成接下来要面对的,可能不只是原布涨价。
如果织机和棉纱都被提前安排,天成即使有钱,也未必能买到想要的坯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