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泰送来的消息,让陈敬暂时搁下了手里的账册。
六十匹坯布,原本已经谈好卖给协盛染坊,如今对方突然要求退货。唐掌柜没有说明具体原因,只说货物已经备好,希望天成能够接手。
陈敬没有立刻回信。
他让许顺从仓库取出此前留下的布样,又从六十匹货中随机抽取了五匹,分别检查布面、幅宽和吸水情况。
前四匹没有明显问题。
第五匹却有些异常。
布面看起来平整,浸水后却有几处迟迟不能完全吸水。陈敬用手指轻轻揉搓,指腹上沾了一层细白的粉末。
他将布样放到一旁,又取来温水重新浸泡。
水面渐渐浮起一层细小的白沫。
老刘师傅凑近看了看,伸手摸了一下布面。
“像是上过浆。”
陈敬点头。
普通坯布为了方便运输和保持布面平整,有时会进行简单整理,但若浆料过重,染色时便会影响吸水。尤其是正蓝布,染液不能均匀进入纤维,容易出现花斑和色差。
他让人继续抽样。
结果比预想的更麻烦。
六十匹布中,有一部分经过了较重的浆料整理,另外一些则没有明显处理痕迹。两种布混在一起,外观差别不大,若不经过浸水检查,很难发现问题。
陈敬将五匹样布分成两组。
一组直接进行清洗,一组保留原状,分别做染色试验。
他没有急着下结论。
当天下午,第一组试验完成。
经过清洗的布料吸水情况明显改善,染出的颜色也比较均匀。另一组则出现了深浅不一的斑点,边缘尤其明显。
问题已经找到了。
这批坯布并非全部不合格,而是其中一部分经过了额外整理。若要使用,必须增加清洗工序,还要承担额外的燃料、工时和水耗。
周启明算了一笔账。
即使昌泰愿意再降价,扣除清洗费用和分拣损耗,采购这批货也未必比永丰划算。
更何况,天成现在并不缺少原布。
陈敬让他先不要联系昌泰,而是写了一封信,要求唐掌柜说明这批布的具体处理情况,并提供原先的出货记录。
第二天上午,昌泰的回信送到了。
唐掌柜承认,这批布曾经送到一家整理作坊进行过上浆处理。
原本协盛染坊要求的是普通坯布,后来又临时提出要布面平整,便让昌泰代为送去整理。谁知协盛收到货后,发现部分布料不适合直接染色,便要求退货。
昌泰认为,布料本身没有质量问题,只是整理方式不符合要求,因此不愿意退还全部定金。
事情并不复杂。
两家商号在交货标准上没有说清楚,最后谁也不愿承担损失。
陈敬看完信,心里有了数。
他让周启明回信,表示天成可以考虑购买其中经过清洗后能够达到标准的部分,但必须重新验货,价格也要按照处理后的实际质量计算。
至于其他布料,天成不接。
唐掌柜很快派人来谈。
这次来的不是原先的伙计,而是昌泰负责账目的账房先生。对方带着两张单据,一张是整理作坊的费用单,一张是协盛最初提出的布料要求。
陈敬将两张单据放在一起。
整理费用并不低。
昌泰原本想把这笔费用算进布价,结果协盛不肯认,天成也不可能替他们承担。
双方谈了半个时辰,最后定下一个办法:天成只购买三十匹经过重新筛选的坯布,价格按普通坯布结算,整理费用由昌泰自行承担。
其余三十匹由昌泰另行处理。
这笔交易没有让天成占到多少便宜,却也没有让它承担不必要的风险。
账房先生离开时,脸上仍有些不甘。
陈敬没有挽留。
做生意讲究各自承担各自的账。昌泰与协盛之间的争执,不应该转嫁到天成头上。
三十匹坯布运回后,许顺带着学徒逐匹检查。
其中二十七匹符合预定标准,另外三匹虽然可以使用,却需要单独清洗。陈敬将它们分开登记,没有混进正常库存。
周启明看着新增的采购记录,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协盛染坊最近正在赶华丰的订单,若他们拿到的坯布也存在类似问题,交货日期恐怕会受到影响。
陈敬没有打算主动打听。
他只让周启明把昌泰这次的采购经历记入供应商档案,尤其注明:原布经过整理、上浆或其他加工,必须提前说明。
今后凡是没有明确来源和处理记录的坯布,一律先取样检查。
这条规矩写进账册后,天成的采购标准又多了一项。
三天后,恒泰布庄送来第二批订单的确认信。
二十匹正蓝布已经验收完毕,之前发现的两处问题也按照约定折价处理。浅蓝样布通过了其中一家成衣铺的检验,对方愿意先订十匹,若销售顺利,下月还会增加数量。
周启明把信放到陈敬面前。
苏州的生意终于开始有了些稳定的样子。
正蓝布有恒泰和钱掌柜,浅蓝布也有了新的客户。虽然每笔订单都不算大,但付款方式清楚,生产安排也能掌握。
陈敬看完信,让周启明把浅蓝布排进下月计划。
只是十匹试单,仍然按照小批量生产,不急着扩大。
傍晚,老刘师傅从仓库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刚刚检查过的坯布。
“这一批可以用了。”
陈敬接过布,摸了摸布面。
经过几次采购上的波折,染坊如今对原布的要求已经越来越细。过去只要能染出颜色,便算合格;现在连布料的织造状态、吸水速度和前期整理方式,都必须提前弄清楚。
这些事情看起来琐碎,却关系到每一匹布最后能不能卖出去。
陈敬把布交还给老刘师傅。
“以后就照这个标准验。”
老刘师傅点了点头,抱着布往仓库走去。
就在这时,周启明从账房出来,手里又多了一张请帖。
请帖来自上海一家新成立的织染同业公所。
邀请天成染织坊派人参加下周的行业议事会,讨论原布采购、染料供应和成品质量标准。
周启明看了一遍,抬头问陈敬:
“这次要不要去?”
陈敬将请帖翻到背面。
发起商号中,除了几家织布厂,还有协盛染坊和华丰实业。
他把请帖放到桌上。
原布采购的事情刚刚有了眉目,如今又有人准备把织布厂和染坊聚到一张桌子上。
这次讨论的,恐怕不只是质量标准。
“去。”
陈敬合上账册。
“但先把我们的采购标准和成本账准备好。别人想怎么定规矩,我们先听听。”
窗外,染坊的炉火渐渐暗了下来。
仓库里,三十匹新收的坯布已经分批码好。
而那张请帖,正压在账册最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