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经理留下的那份订单,在账桌上放到了第三天。
华丰给出的价格确实诱人。
一百匹正蓝布,单价比天成目前的普通订单高出半成。若能按时交货,扣除原料、工钱和运输费用,所得利润足以抵得上好几笔小订单。
可二十日内交齐一百匹,意味着天成必须改变原有的生产安排。
周启明把排产表重新算了三遍。
恒泰第二批二十匹已经开始准备,广顺成的首批二十匹也排进了下旬,此外还有东华成衣公司和几家小布行的订单。若强行把华丰的一百匹插进去,至少有三家老客户需要延期。
延期不仅意味着赔偿,还会损害天成刚刚建立起来的信誉。
周启明放下算盘。
“若是只接五十匹,挪出两口缸的空档,倒还有办法。”
陈敬没有马上回答。
他拿起华丰的订单,又看了一遍附在后面的条件。
除了二十日内交货,还有一条不起眼的补充:天成必须保证这批货的颜色、规格完全一致,若有一匹不合格,华丰有权要求整批重新验收。
一百匹布,分批生产,原料批次却未必完全相同。即便工序记录齐全,也不能轻易承诺每一匹布毫无差别。
这份合同把交货压力和质量风险都压在了天成身上。
陈敬将订单放回桌上。
“让何经理再来一趟。”
当天下午,何经理再次来到染坊。
陈敬没有绕弯子,直接提出三个修改条件:数量改为五十匹,分两批交付;第一批二十匹,十日内交货,第二批三十匹,待第一批验收后再确认日期;付款方式改为四成定金,余款验收后七日内结清。
至于颜色标准,仍按天成现有正蓝布的标准样布验收,不接受整批重新返工的模糊条款。
何经理听完,脸上没有多少变化。
他解释,华丰这次集中采购,是为了供应几家苏州布商,五十匹远远达不到他们的需求。若不能一次订足一百匹,便没有必要改变原来的采购安排。
陈敬没有劝他。
他让周启明拿出最近的生产账册,给何经理看了目前的订单排期。
不是天成不愿意做大生意,而是现有产能确实无法在不影响旧客户的情况下,挤出一百匹货。
何经理翻了几页,最后合上账册。
他没有接受五十匹的方案,只表示会将条件带回去,再与华丰商议。
送走客人后,周启明有些惋惜。
“若他们肯分两次交货,这单其实可以做。”
陈敬把账册收好。
“能做的订单很多,能按规矩做完的才算数。”
他没有再提华丰,而是让周启明按照原定计划采购原布。
天成的生产不能因为一份尚未签订的合同停下来。
接下来的几日,染坊重新忙碌起来。
恒泰的第二批正蓝布已经进入染色阶段,钱掌柜追加的八匹布也完成了原布验收。老刘师傅检查每批染液,许顺负责领料,学徒按照工序册记录温度和时间。
陈敬则把更多精力放在浅蓝布上。
恒泰希望增加浅蓝采购,这种颜色对染液浓度和布料吸水状态更敏感。此前新染缸已经经过多轮试验,但连续生产时仍有细微差别。
他没有急着扩大浅蓝订单,只让工人先完成两匹样布。
两匹布分别采用不同批次的坯布,染色结束后,陈敬将它们与留存的标准样布放在一起比较。
其中一匹略显发灰。
检查记录后发现,问题出在坯布本身。两批原布的吸水速度不同,按照同一配方染色,最终颜色自然会有差异。
陈敬把这次试验记入工序册,要求原布入库时增加吸水测试。不同批次的布料不能只看幅宽和长度,还要检查染色前的基本状态。
这项工作增加了工人的负担,却能减少后续返工。
老刘师傅起初嫌麻烦,亲自做了几次对照后,便不再反对。
第六天,华丰终于送来了回复。
何经理没有再提一百匹,而是将采购数量降到了六十匹。
交货期限仍是二十日,定金提高到五成,但原先要求的独家供货条款没有取消。
陈敬看完,发现对方已经退了一步,却仍然没有触及真正的问题。
六十匹,天成不是不能做。
但二十日内交货,依旧需要挤占其他客户的生产时间。五成定金虽然能够缓解资金压力,却不能弥补旧客户因延期造成的损失。
他让周启明把回复写好。
天成愿意承接六十匹,但必须分三批交货,每批二十匹,间隔不少于十日。合同只约定华丰这六十匹货的采购,不限制天成向其他商号正常销售。
价格维持原报价,付款按五成定金、余款验收后七日结清。
这一次,陈敬没有再附上长篇解释。
何经理带着回复离开时,脸色比来时沉了几分。
两天后,华丰没有再派人来。
倒是东华成衣公司的梁经理先送来了消息。
东华准备提前采购下一批蓝布,数量三十匹,仍按原来的合作方式支付定金。只是梁经理提醒,最近市场上的正蓝布价格波动较大,希望天成尽快确认交货时间。
周启明看着新订单,终于露出了笑意。
天成没有接下华丰那张大单,却没有因此失去生意。
然而,真正让陈敬留意的,是罗掌柜随后带来的消息。
华丰已经找到了另一家染坊,愿意接受六十匹订单,并答应在二十日内交货。
那家染坊规模比天成大,染缸也多出两口。
罗掌柜说,对方已经开始采购原布,甚至向几家布商放出消息,准备在下个月大量供应正蓝布。
陈敬听完,只问了一句:
“他们的原布从哪里来?”
罗掌柜摇了摇头。
当天夜里,周启明整理采购账目时,发现永丰织布厂送来的新一批坯布报价上涨了。
涨幅不算大,却与上海另外两家织布厂的报价几乎一致。
陈敬看着三张报价单,手指在桌面上停了片刻。
华丰找到了新的染坊。
而天成的原布采购,也开始出现了变化。
这一次,压力似乎从成品市场转到了生产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