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敬带着那张收货单去了城南。
卖桶的杂货铺开在一条窄巷里,门口堆着竹筐和旧木箱。伙计认得陈敬,见他进门,脸上的笑意先收了几分。
柜台后坐着一个瘦高男人,姓钱,正拿算盘拨弄账目。
陈敬把收货单放在柜台上。
钱掌柜扫了一眼,手指停在算盘珠上。
“陈老板,这批货有什么问题?”
陈敬没有争辩,只让周启明把带来的木板放到柜台上。那是从桶底拆下的一块边角料,内侧还留着淡黄色的油迹。
钱掌柜伸手摸了一下,又迅速收回。
“木桶本来就是木头做的,沾些油不算稀奇。你们染坊用桶讲究,不能怪到货上。”
陈敬看着他,没有接这句话。
他让周启明取出两只小碗,一只装清水,一只装从木板上刮下来的残留物。随后将少量温水倒入碗中,轻轻搅动。
水面很快泛起油光。
旁边有两个买货的客人停下脚步。
钱掌柜脸色变了变,伸手要收走碗,被陈敬挡住。
“你卖给我的时候,说是新制木桶,内壁经过处理,可以盛放染液。现在查出来是油坊旧桶,里面的残留物还会影响染液。你若觉得没问题,可以拿回去继续用。”
钱掌柜没说话。
陈敬将六只桶的数量、价格和送货日期逐一说清。账目没有错,问题出在货物来历和用途上。
他没有要求对方赔偿染坊所有损失,只提出两个条件:六只桶全部退回,退还货款;另外承担此次试产重新清洗和配制染液所需的费用。
钱掌柜起初只肯退一半。
陈敬把收货单推回去,准备离开。
这批桶不是天成急需的东西,真正急的是交货时间。若为了追回几块钱,把更多时间耗在这里,反倒得不偿失。
钱掌柜见他转身,终于开口挽留。
双方重新核算,最终谈定退还全部桶款,另补偿二十块大洋。六只桶由杂货铺派车拉回,双方在收据上签字。
离开时,钱掌柜还想解释几句,说这批货是从别处收来的,他也不知道里面装过什么。
陈敬没有再听。
做生意可以有疏忽,但不能把疏忽当成理由,更不能让买家替卖家的隐瞒承担后果。
回到染坊,周启明已经把十匹试产布重新检查过一遍。
其中六匹颜色基本稳定,另外四匹仍有轻微色差。陈敬没有让它们直接进入成品区,而是安排重新水洗、晾晒,再根据最终效果决定用途。
蒋掌柜的订单因此需要调整。
周启明把交货日期重新算了一遍,原本预留的半天试产时间已经用完。如果再耽搁,后面两批布便会挤在一起。
陈敬看过排产表,没有要求工人加班赶货。
他把十匹布分成两批处理,六匹先完成后续整理,四匹暂时单独存放。新染缸则继续使用干净陶盆配好的染液做小样,等容器问题彻底解决,再恢复试产。
下午,钱掌柜派人送来二十块大洋。
同行的还有一名木匠,带来两只新制木桶。
陈敬没有收。
他让周启明把木桶放在院子里,先检查木板拼接、桶箍和内壁,再用清水浸泡半日。新桶不代表一定合格,只有经过实际检查,才能进入染坊。
木匠起初有些不服,觉得陈敬把事情做得太细。
直到老刘师傅取来一只旧桶,指着桶箍松动的位置,让他看看长期浸水后木板可能出现的变化,木匠才收起了脸上的笑。
新桶最终留下了一只,另一只桶底拼接不够严密,被退了回去。
周启明将这次的采购经过写进账册,在后面添了一行:盛染液器具,须先验收,后入库。
老刘师傅则把新旧木桶分开摆放,在架子上挂起木牌。
许顺负责清洗和晾干,每次使用后都要登记。年轻学徒原本觉得这些事琐碎,做了两天,才发现光是分辨桶具用途,就能少走不少弯路。
三天后,新染缸重新试产。
这次没有再出现泡沫。
染液沿着回流口缓缓转动,缸内温度逐渐升高。陈敬先放入两匹浅蓝布,待染色完成后,又让老刘师傅检查布面。
颜色比上一次均匀,折叠处也没有明显深浅差异。
许顺取出布匹,拧去多余水分,挂到院子里晾晒。
太阳偏西时,陈敬用清水洗过其中一块样布。水盆里的水仍然清澈,布面颜色没有明显变化。
第一轮复验通过。
周启明把结果记入工序册,旁边还特意写上了容器编号、染液用量和试产时间。
陈敬看着那几行字,想起此前两名熟练染工离开时的情形。
过去,许多事情都靠老师傅记在脑子里。谁配的染液、哪只桶盛过什么、什么时候该添水,全凭经验。经验能让一个人做出好布,却未必能让整个染坊稳定地做出好布。
现在,至少有一部分经验被留了下来。
傍晚,蒋掌柜派人来取样布。
他摸过布面,又仔细看了颜色,确认与此前谈定的浅蓝规格一致,才让伙计带回去。
订单没有因此丢掉。
但陈敬并没有放松。
他让周启明把下一批试产安排在两天后,先做五匹,连续两批表现稳定,才考虑提高新缸的使用比例。
夜里,周启明整理完账册,发现采购记录旁边还有一张没有处理的单据。
那是杂货铺退回的木桶清单。
六只桶中,有两只已经被钱掌柜转卖给了另一家染坊。
周启明将单据递给陈敬。
陈敬看了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这次的问题已经解决,但那两只桶若流入别家染坊,未必每个人都能及时发现。
他取出纸笔,写了一封简短的提醒信,托罗掌柜转交给附近几家熟识的染坊掌柜。
信上没有指责谁,只写明这批木桶曾经盛放油料,若用于染液,应先检查内壁并充分清洗。
写完后,他将信折好,放在桌角。
窗外,天成染织坊的新染缸静静立着。
炉膛里只剩几粒暗红的炭火。
陈敬知道,添置一口新缸并不难,难的是让它真正成为染坊能够长期依靠的一部分。
而这件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