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在桌上放了一夜。
第二天清早,陈敬没有急着去新亚茶楼,而是先让周启明把染坊近三个月的账目重新整理出来。
添置染缸不是小事。
一口合用的染缸,加上砌筑、管道、炉灶和配套工具,少说也要几百块大洋。若再考虑场地改造、工人培训和后续原料支出,真正需要准备的银钱只会更多。
眼下天成的订单比从前稳定,账面上却没有宽裕到可以随意扩张。
周启明将账册摊开,逐项核对。
“若是只添一口缸,场地还能挤出来。后院靠墙那块地方可以清理,不过煤炉得重新挪。工人倒不难找,难的是能不能把新缸的工序管住。”
陈敬看着账目,没有立刻回应。
他在纸上列出三笔开支:设备、改造、周转。
设备可以买,场地可以改,但最容易被忽略的是周转资金。染坊扩大产量后,原布和染料都要提前采购,工钱也不能等客户结账之后再发。
若资金只够把缸砌起来,却撑不起后续生产,添缸反而会拖垮现有生意。
“先别动工。”陈敬把账册推回去,“看看对方到底想拿什么,又准备出多少钱。”
午后,他独自去了新亚茶楼。
茶楼在租界边上一条热闹的街上,门口停着几辆汽车。楼梯间铺着暗红色地毯,二楼临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男人姓方,自称方世荣,经营一家名叫华丰实业的商号。
他桌上摆着两份文件,一份是染缸设备的报价单,另一份是拟定的入股协议。
陈敬没有先看协议,而是拿起报价单。
上面列着一口新式染缸、配套蒸汽管道、排水设备和安装费用,合计一千六百大洋。
这个数目比陈敬预想的高了不少。
他翻到最后,发现设备由华丰实业指定采购,款项也必须支付给指定商号。
“方先生,你说愿意出资添置设备,怎么连设备从哪里买都替我定好了?”
方世荣端起茶盏。
“做生意讲究效率。我有现成的渠道,价格也有保证。你们天成只管生产,其他事情不必操心。”
陈敬将报价单放下。
“既然有渠道,设备的型号、规格和验收标准应该也能写清楚。”
方世荣笑了笑,没有马上接话。
陈敬翻开入股协议。
华丰出资两千大洋,占天成染织坊三成份额。设备由华丰安排采购,经营账目每月向华丰呈报。涉及设备添置、对外借款和重要客户合同,须经双方商议。
乍看之下,条件并不算苛刻。
可协议末尾还有一条:华丰有权优先参与天成未来扩建项目,并在同等条件下取得原料供应及成品销售业务。
这意味着只要签字,天成以后添设备、买原料、卖布,都可能绕不开华丰。
陈敬合上协议。
“方先生,你要的不是三成利润。”
方世荣手里的茶盏停了一下。
“那你觉得我要什么?”
“你要的是天成以后每一笔生意的入口。”
茶桌上安静了片刻。
方世荣没有否认,只把报价单往前推了推。
“陈老板,你现在生意做得不错,可你也应该清楚,染坊要往前走,光靠两口旧缸不够。设备、原料、销路,哪一样都需要钱。有人愿意替你承担风险,你又何必把事情弄得这么复杂?”
陈敬看向窗外。
街边有两家布庄正在卸货,伙计把一捆捆坯布搬进店里。商号做大了,确实需要更多资金,也需要稳定的渠道。
但资金不该变成绳子。
“我可以接受借款,也可以按约定支付利息。设备采购可以委托贵号协助,但型号、价格和验收权必须由天成保留。”
方世荣的笑意淡了些。
“那三成份额呢?”
“天成不卖。”
陈敬说得很平静。
“如果方先生愿意做设备供应商,我们可以继续谈。若一定要入股,今天这份协议就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
方世荣没有挽留。
陈敬起身离开时,对方只提醒了一句:“陈老板,上海想添新设备的染坊不少。你若错过这次机会,未必还有人愿意出这么多钱。”
陈敬没有回头。
回到染坊时,周启明正拿着一张新订单等他。
蒋掌柜看过样布后,决定先订三十匹正蓝布,要求其中十匹在月底前交付,剩余二十匹分两次交货。
订单不算大,付款条件却不错,先付四成定金,余款在验收后七日内结清。
陈敬看完订单,确认了交货时间。
“接下来几天,把现有订单重新排一遍。蒋掌柜这批货不能挤占恒丰的交期。”
周启明将订单夹进账册,又提起东华那边的回信。
梁经理已经收到陈敬提出的新条件,表示需要再与公司商议,暂时没有明确答复。
陈敬让他先等两天。
当天晚上,老刘师傅带着两个工人检查后院预留的设备位置。旧墙边堆着几捆木料,地面还有前些日子留下的煤灰。
若要添缸,排水沟必须重挖,炉灶也得重新安排。
老刘师傅拿着尺子量了两遍,最后在墙上划出一道粉笔线。
“地方够是够,不过新缸不能挨着旧炉灶太近。到时候火候不好管,工人走动也不方便。”
陈敬拿笔记下尺寸。
设备还没买,工序已经要先算清楚。
他回到账房,把方世荣留下的报价单摊开,逐项圈出需要核实的地方。
其中有一家设备商号,他以前听罗掌柜提过,确实经营染整器材,但从未听说过华丰实业与那家商号有合作。
第二天一早,陈敬准备去核实设备价格。
刚走到院门口,罗掌柜便派人送来一张名片。
名片上印着的,正是方世荣的名字。
背面还有一行字:华丰实业,原料、设备、代销。
陈敬看了片刻,将名片收进抽屉。
这笔钱究竟能不能借,设备究竟值不值这个价,都还要再算。
但他已经确定了一件事。
天成可以扩张,却不能为了扩张,把自己的生意交到别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