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商会的布业交流会设在福州路一间三层洋楼里。
陈敬抵达时,门前已经停了不少汽车和黄包车。几名穿长衫的商人正站在台阶上交谈,偶尔有人提起公和洋行,语气里都带着几分客气。
周启明提着样布箱,跟在陈敬身后。
这次受邀的除了布行掌柜,还有几家染坊、纱厂和原料商。大厅里摆着长桌,桌上放着各家商号的名片,墙边还挂着几幅新式染整设备的宣传图。
陈敬没有急着找人寒暄,先把样布箱放在一旁。
他注意到,靠近主桌的位置已经坐了几名公和洋行的代表。
史密斯还没有出现。
不一会儿,一名商会干事走上前,宣布交流会开始。
最先发言的是几家布行掌柜,谈的都是近期行情。原料价格上涨,市场货源增多,成品布的利润却越来越薄。
不少人提到,公和洋行最近的供货价格确实有优势。
有人甚至当场表示,已经准备签订长期合同。
周启明听着这些话,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陈敬却在留意另一件事。
几名掌柜提到的采购数量都不小,公和洋行若真能按照合同稳定供货,就必须有足够的原料和生产能力。
而新厂此前刚刚停机检修。
即使设备恢复,也不可能一夜之间把产量提上去。
这时,史密斯终于走进大厅。
他穿着深色西装,身后跟着两名工作人员。落座后,他没有多做寒暄,直接让人把一份新报价表分发给在场商人。
普通蓝布每匹降价一成。
若签订半年合同,还能额外获得一定比例的折扣。
现场很快响起议论声。
这个价格已经接近不少小染坊的成本。
史密斯站起身,介绍新厂的生产计划,声称设备经过重新检查后,将逐步恢复生产,未来每月可以提供稳定货源。
他还特意强调,长期合作的商号可以优先安排订单。
几名掌柜当即交换了眼色。
陈敬看了一遍报价表,将纸放回桌面。
周启明压低声音:“这个价格,咱们跟不了。”
“没必要跟。”
陈敬看着台上的史密斯。
对方给出的条件很有吸引力,但其中有一个关键问题:合同只写了优惠价格和采购数量,却没有明确约定延迟交货的赔偿方式。
若是新厂产量跟不上,布行仍然要承担断货风险。
陈敬将这个问题记了下来。
交流会进入自由讨论环节后,一名商会干事走到陈敬面前,邀请他介绍天成染织坊的情况。
陈敬没有讲染坊有多少染缸,也没有夸耀自己的技术。
他让周启明打开样布箱,取出三块蓝布。
三块布分别来自不同批次,编号、生产日期和检验记录都写在纸签上。
随后,他又拿出一块经过多次水洗的布样。
“这是同一套工艺下不同批次的成品。颜色允许有细微差异,但不能出现明显色差。至于牢度,我们每批都会留样检查。”
他将水洗布样递给旁边的商人。
一名做成衣生意的掌柜接过布料,翻看了几遍。
“你们能保证每批都这样?”
“我们正在建立统一工序。只要原料规格一致,生产条件不发生大的变化,就能把差异控制在合理范围内。”
陈敬没有把话说满。
染整生产受原料、水质、温度和操作影响,不可能仅凭一句承诺就保证毫无差异。
这种实事求是的态度,反倒让几名商人多看了他一眼。
有人提出想买一批试用。
陈敬当即答应,可以先供二十匹,按实际规格验货结算。
价格不做最低,但会附上检验记录。
对方没有当场签单,只留下了商号地址。
交流会结束前,史密斯主动走到陈敬面前。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样布。
“陈先生,你的布确实有些特点。不过,市场最终看的是价格。质量再好,如果没有足够的利润,也很难做大。”
陈敬将样布收进箱子。
“价格能决定一笔生意,却不能替客户承担断货的损失。”
史密斯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陈敬没有继续争论,带着周启明离开大厅。
回染坊的路上,周启明拿出记下的几家商号名字。
其中两家愿意试购,另一家则提出了更具体的要求:除了蓝布,还想看看天成染织坊能不能染出稳定的黑色布料。
周启明有些兴奋。
“若是这笔生意谈成,咱们就不必只靠蓝布了。”
陈敬却没有立即答应。
黑色染料的配方、原料成本和染色牢度,都需要重新试验。贸然接单,很容易砸掉刚刚积累起来的信誉。
回到染坊后,他让周启明先联系对方,询问具体用途、数量和验收标准。
与此同时,老刘师傅送来了当天的生产记录。
最近几批蓝布的染料消耗已经有所下降,但深色布的试验仍存在问题。其中一缸布洗后颜色发灰,另一缸则出现局部不匀。
陈敬看完记录,将两块样布并排放在桌上。
他没有急着增加染料,而是先检查原料和水质。
技术问题必须找到原因,不能靠不断加料掩盖。
夜里,染坊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陈敬重新整理了试验数据,在纸上标出几个需要调整的参数。
就在他准备收拾东西时,周启明从外面回来,手里多了一份商会送来的通知。
公和洋行已经正式向商会申请,将新厂列为长期供货单位。
通知最后还附了一项安排:
下个月,商会将统一组织一次布匹质量检验,参与商号可以提交样品,由几名行业师傅共同评定。
陈敬看完通知,将纸放在桌上。
这次,史密斯不仅要拼价格,还要争夺市场认可。
他转头看向墙边那几块蓝布样品。
“把最近三批留样都整理出来。”
周启明问:“准备参加检验?”
陈敬点头。
他要让天成染织坊的布,真正经得起摆在同一张桌上比较。
而这一次,不能只靠一块染得漂亮的样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