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周启明刚走进染坊,便听见门房在议论外面的行情。
城南几家布行同时贴出了新告示,蓝布价格比上个月低了近一成。几家原本与天成染织坊有过接触的商号,也突然改了采购计划。
周启明拿着刚收到的报价单,快步进了账房。
“陈敬,价格下来了。”
陈敬正在核算昨晚整理出的生产数据,接过报价单看了一遍。
降价的不是一家,而是三家布行。三家的货源不同,报价却十分接近,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公和洋行开始动手了。
他们不需要让天成染织坊关门,只要把蓝布价格压到成本附近,再利用资金优势撑上一段时间,就足以让小染坊难以招架。
陈敬把报价单放在桌上,没有急着回应。
周启明翻开账本。
天成染织坊目前每匹布的成本已经算得比较清楚。若跟着降价,利润会被压缩到很薄;若不降,刚刚有起色的客户又可能被低价吸引走。
更麻烦的是,染坊还要继续采购原布。
钱不能全部压在货物上。
陈敬在账本空白处写下几行数字,随后将几项费用重新分开。
“先别跟价。”
周启明抬起头。
陈敬指着账本上的成本项:“他们卖的是普通蓝布,我们卖的是经过水洗检验、色差控制的蓝布。规格相同,价格自然要比;规格不同,就不能只看一匹布便宜多少。”
他让周启明把恒丰布庄的验货记录抄一份,再附上布料水洗后的对比样品,送去几家此前联系过的商号。
不是宣传口号,而是实物。
当天上午,周启明带着样布出门。
陈敬则留在染坊,重新检查生产流程。
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多接订单,而是把成本降下来。
他让老刘师傅把最近几批染色记录拿出来,逐项对照。哪一缸用料偏多,哪一批浸染时间过长,哪一道清洗工序造成了不必要的损耗,都要找出原因。
老刘师傅起初有些不愿意。
过去染布靠手感,染缸里的水色到了什么程度,师傅一眼便能判断。如今每一步都要记录,稍有偏差就得重新查账,难免让人觉得束手束脚。
陈敬没有要求他改变所有习惯,只挑出最常见的三种蓝布,先做统一标准。
同一批原布、同一套配料、同一段浸染时间。
只要条件一致,染出来的颜色就应该接近。
两缸试验结束后,第一缸的染料用量少了一些,布面却没有出现明显色差。
老刘师傅拿着布头看了半晌,又把两块布放在一起比较。
他没有说话,只把记录本拿过去,在最后一栏写下自己的判断。
陈敬看了一眼,没有改动。
经验不是要被数字取代,而是要留下来,让后来的人也能照着做。
午后,周启明回来了。
他带回来的消息不算好。
几家布行都愿意看样布,但一听说天成染织坊不能立刻保证大批量供货,便没有当场下单。
其中一家掌柜甚至直接表示,公和洋行的货便宜,而且能先赊一部分账。
周启明将名片放在桌上。
“他们不是只降价,还肯让账期。”
陈敬看着名片,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价格战背后还有资金战。
公和洋行能承受几个月的低利润,天成染织坊却不行。若是跟着赊账,货款收不回来,染坊很快就会被拖住。
他让周启明把几家商号的情况重新整理,暂时不碰那些只认低价、又要求长期赊账的客户。
傍晚,恒丰布庄派人送来消息。
第一批蓝布已经有成衣铺试做,布料裁剪后没有明显散边,洗过一次也没有出现大面积褪色。掌柜准备继续采购,并愿意介绍两家做成衣的商号。
这才是天成染织坊需要的客户。
陈敬把消息记在账本上,随即安排下一批生产。
但原布采购的问题仍没有解决。
晚上,苏州方向传来回信。当地一家布行愿意提供原布,价格比上海现货低一些,但必须一次采购两百匹,而且要先付一半定金。
这笔钱不是小数目。
陈敬算了算手头的现金,又看了看恒丰刚付的货款。
若是全部投进去,染坊接下来几天的工钱和日常开支都会受到影响。
他将采购信压在账本下面,没有立即签字。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落在院墙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来人是广源布行的伙计,手里拿着一张新订单。
一百匹蓝布,价格比恒丰的订单低了半成。
周启明看完后,脸上露出喜色。
陈敬却注意到订单最下方的一行小字。
交货后六十日结清货款。
他把订单推回桌面。
这不是一笔普通生意。
对方既要低价,又要延迟付款,等于让天成染织坊替他们垫付原料和工钱。
陈敬抬头看向门外,伙计还在等答复。
他没有接笔。
“告诉你们掌柜,价格可以谈,账期不行。”
伙计离开后,周启明拿起那张订单,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眼下,低价的布越来越多,愿意正常付款的客户却未必好找。
陈敬重新翻开账本,在空白处写下四个字:
先保现金。
他很清楚,史密斯真正想要的,不只是抢走几笔订单。
而是逼天成染织坊在最需要周转资金的时候,把手里的钱全部压进货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