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被陈敬放在桌上。
周启明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
“怎么会突然失火?恒丰布庄的仓库不是一直有人看守吗?”
“先别猜。”
陈敬拿起外套。
“备车,去恒丰布庄。”
两人赶到时,火已经扑灭。
仓库门口围着不少人,几名伙计正把烧焦的布匹往外搬。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屋檐下还不断滴着水。
恒丰布庄的掌柜站在门口,袖口沾满灰烬。
看见陈敬,他快步迎了上来。
“陈老板,你总算来了。”
陈敬没有寒暄,先绕着仓库走了一圈。
仓库不算大,正门和后窗都被熏得发黑。靠近后墙的地方烧得最严重,几根木梁已经塌了下来。
“什么时候起火的?”
“昨天夜里三更左右。看守听见里面有响声,赶过去时,火已经烧起来了。”
“有没有伤人?”
“没有。”
陈敬松了口气。
他走到仓库内部,蹲下身查看地上的灰烬。
烧毁的主要是原布,而不是成品。几处木架倒在一起,靠近墙角的位置还留着半截麻绳。
周启明看了一眼。
“这火烧得真快。”
陈敬没有回答。
他用木棍拨开一层灰烬,发现墙边有一只烧变形的铁皮油壶。
油壶旁边的地面颜色明显比其他地方深。
他站起身,问掌柜:
“仓库平时用什么照明?”
“煤油灯。晚上看守会点一盏,放在门口的小桌上。”
“昨晚也是?”
“是。”
“火灾发生前,有没有外人进出?”
掌柜想了想。
“昨天傍晚,有个送货的伙计来过,说是给仓库送木架。后来我让他把东西放在后门,就没再管。”
陈敬转过头。
“那个人叫什么?”
掌柜摇头。
“是新来的,我不认识。负责收货的伙计说,他拿着一张单据。”
陈敬看向后门。
后门的门闩已经烧断,门框上有一道新鲜的撬痕。
他伸手摸了摸断口。
木头的断裂处还残留着几道浅浅的刀痕。
“这不是火烧断的。”
掌柜脸色一变。
“你是说,有人故意放火?”
“现在还不能确定。”
陈敬让人找来仓库看守。
看守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右手包着布条,说起昨夜的事仍有些心有余悸。
“我当时听见后面有动静,出去看了一眼,回来就发现里面冒烟了。”
“你离开了多久?”
“不到一刻钟。”
“那段时间,有没有人经过?”
看守犹豫了一下。
“有辆马车停在巷口,车上坐着两个人。我以为是附近商户的车,就没在意。”
陈敬问清马车的大致样式,让周启明记下来。
离开仓库时,恒丰布庄的掌柜追了出来。
“陈老板,这批原布是我从外地买来的,已经付过货款。如今烧成这样,十日交货的约定恐怕……”
“订单照旧。”
掌柜愣住。
“可原布都没了。”
“我会想办法补上。”
陈敬没有多解释。
他知道这场火来得蹊跷。
如果只是意外,最多损失恒丰布庄的货物;但如果有人故意纵火,目的很可能是破坏这笔订单。
订单一旦取消,外面便会传出天成染织坊无法按时交货的消息。
史密斯刚刚开始抢夺客户,这场火便烧在了最要紧的时候。
回到染坊,周启明立即派人打听外地原布的价格。
结果并不乐观。
附近几家布行听说恒丰布庄失火,都不愿意临时赊货。愿意出售的两家,则趁机抬高了价格。
按照目前的报价,陈敬若要补足三百匹原布,利润几乎所剩无几。
周启明把账本放在桌上。
“咱们要是接着做,赚不了多少钱。万一再出点问题,还得往里赔。”
陈敬看着账本,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道:“仓库失火的消息,有没有传到史密斯那里?”
“已经有人说,他今天上午去过恒丰布庄。”
“他去做什么?”
“听说是慰问,还提出愿意低价提供一批成品布,帮恒丰布庄渡过难关。”
陈敬合上账本。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先烧掉原布,再以低价提供成品。
如果恒丰布庄接受,史密斯便能顺势拿下订单;如果不接受,布庄就要承担违约和损失。
这不是简单的抢生意。
是有人提前算好了每一步。
“去把老刘师傅找来。”
不多时,老刘赶到。
陈敬将仓库失火的情况告诉他,又问染坊能否直接用库存原布补足第一批订单。
老刘思索片刻。
“仓库里还有一批白坯布,质量比恒丰那批稍差一些,但染成深蓝色应该没问题。”
“有多少?”
“一百二十匹。”
陈敬点头。
“先用这一百二十匹做第一批,剩下的再想办法。”
周启明皱眉。
“还差一百八十匹。”
“我去找原料商。”
陈敬拿起外套。
“另外,昨晚的事情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下午,他先去了恒丰布庄。
掌柜正坐在柜台后,桌上放着史密斯送来的报价单。
陈敬看了一眼。
对方不仅愿意提供三百匹成品布,价格还比天成染织坊低了半成。
“掌柜的,你准备答应?”
掌柜叹了口气。
“陈老板,不是我不信你。三百匹布烧了,损失已经够大。我总不能拿整个布庄的生意陪你赌。”
陈敬没有责怪他。
“我理解。不过,你最好先别签。”
“为什么?”
“因为这批布不是白送的。”
陈敬拿起报价单,指着最下面的一行小字。
“交货后,恒丰布庄未来半年优先采购公和洋行的染整产品。若提前终止合作,还要支付违约金。”
掌柜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原先只顾着看价格,竟没有留意最后的附加条件。
陈敬将报价单放回桌上。
“史密斯要的不是这一笔订单,而是你往后半年的生意。”
掌柜沉默良久,终于把报价单收了起来。
“陈老板,我再给你三天。”
陈敬点头。
离开布庄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刚走到街口,一辆黄包车便从身旁经过。
车夫没有停下,只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将一张纸片塞进了他的手里。
陈敬展开纸片。
上面写着一行地址,还有一句话:
“昨夜放火的人,今天去了公和洋行。”
纸片背面,画着一个小小的记号。
陈敬认得这个记号。
正是昨天匿名信上出现过的那个。
他将纸片收进口袋,抬头望向街道尽头。
看来,那个一直暗中递消息的人,终于准备露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