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家布庄的最后一批蓝布，在第三天上午交齐了。
孙掌柜让伙计当场抽查了十几匹，又把布摊在柜台上比了比颜色，没发现明显问题，这才让人结清了尾款。
陈敬拿着银元回到染坊，先付清了拖欠的部分工钱，又把剩下的钱分成两份。一份留作日常周转，另一份用来采购原料。
周启明看着他分账，忍不住问：“咱们好不容易挣了些钱，为什么不留着添置设备？”
“现在还不是时候。”陈敬把账本合上，“染坊刚缓过来，原料供应还没稳定。钱一旦花出去，遇到急事就只能干着急。”
周启明觉得有道理，也没再说什么。
等他离开，陈敬才从抽屉里取出那张写着“杨树浦”的纸。
何茂生说得含糊，只知道当年有一批炉渣送往杨树浦，具体仓库却记不清了。那里工厂、码头和货栈不少，单凭一个地名，找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想了想，决定先去找老梁。
码头上的人常年与货物打交道，比旁人更清楚哪些仓库替洋行办事。
老梁见到他，听说要打听两年前的旧仓库，先是摇头。
“杨树浦那么大，你让我上哪儿找？”
“不是让你找仓库。我想知道，当年哪些地方替德国商号存过货。”
老梁挠了挠头。
“德国人的货栈我倒知道几家。有些早就关了，有些还在做生意。不过你说的炉渣，我真没印象。”
陈敬没有勉强，只问他有没有认识当年负责货运调度的人。
老梁想了一阵，忽然拍了下大腿。
“有个姓马的，过去管过几家码头的短途运输。后来不干了，听说在杨树浦附近给一家机器厂看门。我可以帮你问问。”
“那就麻烦你了。”
老梁答应下来，又提醒他，旧货运的事情过去这么久，能不能找到人还不好说。
陈敬并不着急。
他现在手里的线索都不完整，想把事情查清楚，只能从一个人问到另一个人。
两天后，老梁托人送来消息，姓马的老头还在杨树浦，不过已经很少出门。
陈敬当天便赶了过去。
那家机器厂规模不大，院墙上留着一块旧招牌，门口堆着废弃的铁件。看门的是个瘦高老人，坐在门房里修一把坏掉的椅子。
听完陈敬的来意，老人把手里的锤子放下。
“你问德国货栈做什么？”
“我想找两年前的一批工业炉渣。听说它曾经在这一带转运过。”
老人没回答，先问：“谁告诉你的？”
陈敬没有隐瞒何茂生的名字。
老人听后，脸色缓和了些。
“老何还活着？”
“前几天刚见过。”
“那就难怪了。”老人把椅子推到一旁，“不过，他既然没跟你说清楚，我也不方便乱讲。”
陈敬明白他的顾虑，从口袋里取出几枚银元，放在桌上。
“我不是来追究谁的责任，只想核对货物去向。您知道多少，就告诉我多少。若是涉及不方便说的事，也不勉强。”
老人看了一眼银元，没有收。
“不是钱的问题。那几年洋行之间的事情，我们这些做杂活的掺和不起。”
他停了停，才继续说：“两年前，确实有一批德国货在杨树浦停过。货车来过几次，装卸的人不固定，有一部分送进了仓库，另外一些直接拉走了。”
“仓库叫什么？”
“好像叫永泰，或者永丰。时间太久，我记不清了。”
“仓库还在吗？”
“原来的地方后来换了东家。至于里面的货有没有留下，我就不知道了。”
陈敬又问了几个问题，老人始终只能给出一些模糊的回答。
临走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当年有辆车坏在路上，货卸下来后，临时放进了机器厂旁边的一间空屋。第二天一早就有人来拉走了。那间屋子早拆了，但当时来拉货的人，我记得姓魏。”
“魏先生现在在哪里？”
老人摇头。
“这我就不知道了。那人不是我们厂里的，后来也没再见过。”
陈敬道了谢，离开机器厂。
虽然没有找到仓库的准确位置，但他至少又得到一个名字。
魏姓货运人员。
回到市区后，陈敬先去找宋云洲。
宋云洲听完他的调查经过，拿出一份商会整理的旧货运名册，让他逐项查看。
“杨树浦过去有不少临时仓库，有些只租用几个月，后来就改了用途。”宋云洲说，“我可以托人问问，但未必查得到。”
陈敬翻着名册，忽然看到一处熟悉的地名。
永泰货栈。
名册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曾承接多家外商货物，后因租约到期停业。
“宋先生，这家货栈能查到原来的地址吗？”
宋云洲看了一眼。
“我让人查过，地址在杨树浦一带，具体门牌已经变更。你怎么会想到它？”
陈敬将老人的说法讲了一遍。
宋云洲听后，沉思片刻。
“可以继续查，但别急着去翻人家的仓库。如今货栈已经换了东家，贸然上门，只会让人以为你在找麻烦。”
“我明白。我先查旧租约和货运记录。”
宋云洲点点头，又提醒他，史密斯最近已经向商会表达了不满，称陈敬不断打听公和洋行的旧货，影响了双方的正常合作。
“他这是想让你停手。”宋云洲道，“你要查，我不拦着。但记住，没有证据之前，不要把猜测当成结论。”
陈敬答应下来。
离开商会时，他手里多了一份永泰货栈的旧地址。
当晚，他将地址和魏姓货运人员的名字分别记在纸上，又把何茂生提供的消息重新整理了一遍。
眼下，线索已经从公和洋行延伸到了德丰货栈，再到杨树浦的永泰货栈。
可真正关键的接收凭证，依旧没有找到。
陈敬把纸收进抽屉，正准备休息，周启明忽然从外面进来。
“陈先生，赵荣来了。”
陈敬抬起头。
“他来做什么？”
“不知道。他没进门，只让人送来一句话，说有笔生意想跟你谈。”
陈敬看着桌上的调查记录，心里隐约有了些判断。
赵荣之前还在四处断他的货源，如今突然上门谈生意，绝不会只是为了赔礼道歉。
“他有没有说是什么生意？”
周启明摇头。
“只说让你明天去一趟公和洋行。”
陈敬沉默片刻，把抽屉锁好。
炉渣的事情还没查清，赵荣却主动找上门来。
他倒想看看，对方这次究竟打算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