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敬便出了门。
他将昨晚整理好的样品装进布袋，又把夹在里面的记录纸重新核对了一遍。几颗矿渣看似不起眼，却可能关系到染坊接下来的生路，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黄包车穿过几条街巷，在一所学校门前停下。
实验室设在学校后院，屋里摆着几张木桌，墙边的架子上整齐地放着玻璃瓶和试剂。顾教员三十来岁，戴着圆框眼镜，正低头记录数据。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随即指向桌上的几只玻璃瓶。
“你送来的东西，我昨晚初步看过了。”
陈敬走到桌边。
瓶中装着不同颗粒的矿渣，大小不一，有的呈暗褐色，有的泛着灰黑的光。顾教员将记录纸递给他，先把话说在前头。
“样品太少，来路也不清楚，现在还不能下定论。”
陈敬逐行看过去。
“能判断是不是普通炼铁留下的炉渣吗？”
“暂时不能排除。”顾教员推了推眼镜，“不过，其中几块的表现与常见铁渣有些差异。到底差在哪里，还得进一步做化学分析。”
陈敬抬起头。
“需要多久？”
“顺利的话，几天。若要把成分查清楚，还得看检测结果。”
顾教员没有把话说满。他在实验室里见过太多急着求结果的人，有人拿着一块不知来历的石头，便认定自己发现了宝贝；也有人只凭颜色，就断言其中藏着值钱的矿物。
眼前的陈敬显然有所准备，却没有急着给样品下结论。
“还有一点，”顾教员补充道，“这些颗粒最好分开检测。它们未必来自同一种物料。若混在一起，最后的结果反而容易误导人。”
“我也是这么想的。”
陈敬问清所需的试剂和费用。听到数目时，他的手指在衣袋边缘停了停。
这笔钱拿去买染料，足够支撑染坊几天的开销。
他没有讨价还价，从口袋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钱，放到桌上。
“先做能做的项目。剩下的费用，我再想办法。”
顾教员收下钱，重新拿起那几只玻璃瓶。
“陈先生，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批矿渣？”
陈敬看着瓶底沉积的黑色颗粒。
“因为有人不希望我碰它们。”
顾教员的手顿了一下。
陈敬没有再解释，只交代他务必将不同样品分开保存，随后离开实验室。
走出校门时，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卖报的孩子穿过人群，车轮碾过石板路，路边早点摊冒出的热气混着煤烟，在半空中散开。
上海没有因为几颗矿渣停下脚步。
陈敬也不能。
检测结果出来之前，他仍得先保住天成染织坊。
回到染坊，院里正乱作一团。
两个伙计抬着一匹刚染好的蓝布，布角险些拖到地上。陈老爹站在染缸旁，伸手拦住他们，脸色不大好看。
“抬高些！这批布要是弄脏了，下午还怎么给人验货？”
伙计赶紧将布抬起。
陈敬走过去，接住布头，沿着布面摸了一遍。
颜色不匀。
中间一片发深，靠近边缘的位置却浅了许多。若是自家留用，勉强还能凑合，可拿去交货，买家一眼就能看出问题。
“什么时候染的？”
“昨晚。”陈老爹叹了口气，“原本看着还好，晾开以后才发现不对。这几天订单赶得急，接连出了两回毛病，再这么下去，孙掌柜那边怕是要黄。”
陈敬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叫来昨晚当值的伙计，把染色的过程问了一遍。
水量没问题，染料也没有少放。真正的问题出在染缸里。
伙计们仍按过去的老法子做事，添水、加热、搅动全凭手感。人手一多，操作便容易走样。有人觉得水温不够，临时添了热水；另一个人怕布料染得太深，又加了冷水。几番折腾下来，缸里的温度起伏不定，布面自然难以均匀上色。
这不是换一份配方就能解决的事。
陈敬将布重新铺开，指着深浅交界处。
“先把这批布重新过一道水，不要急着加染料。温度稳住，再按顺序下布、搅动。”
一个老伙计皱起眉头。
“以前不都是这么做的？哪有这么多讲究。”
陈敬看了他一眼，没有争辩。
“以前一天染一缸，出了差错还能补。如今一天要赶几缸货，今天靠你记着，明天靠他记着，谁敢保证不出错？”
老伙计没再说话。
陈敬让人取来木板和笔，将水量、温度、加料顺序和搅动时间一项项写下。写完后，他把木板钉在染缸旁，又亲自做了一遍示范。
这一回，没人敢擅自添水。
等蓝布重新晾开，原先那片明显的色差淡了许多。陈老爹用手指捻着布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眉头终于舒展开。
“照这个法子，往后每缸都能一样？”
“至少出了问题，知道该从哪儿查。”陈敬擦掉手上的水，“先把规矩立起来，再慢慢改。”
午后，孙掌柜如约上门。
他原本只打算看一眼货，听说上一批布出了色差，进门时便没什么笑意。伙计将布匹铺到长桌上，他先看颜色，又用指腹来回摩挲布面，随后将布举到窗边，对着光仔细检查。
陈敬站在一旁，没有急着解释。
孙掌柜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布放下。
“这批颜色不错。可我做的是生意，不是赌运气。今天染得好，下一批又深一块、浅一块，我拿什么交代客人？”
“你先下一笔小单。”陈敬道，“我按今天的法子做，染完之后，你亲自来验。若不合格，这批货我不让你带走，也不收你的钱。”
孙掌柜抬眼看他。
“你倒敢说。”
“敢不敢，等货出来再看。”
屋里静了一瞬。
孙掌柜重新拿起布料，终于点头，留下了一笔试单。数量不大，却足够染坊忙上几天。
送走客人后，陈老爹把订单仔细收进账本，压了压纸角，像是生怕这点刚得来的生意又从手边溜走。
“总算有了点起色。”
陈敬看着墙上的操作记录。
“先把这一批做好。往后想接大单，光靠一两匹好布不够。”
天色渐晚，他刚回到屋里，门房便送来一封信。
信上没有多余的话，只说顾教员有了几项初步发现，请他第二天上午再去一趟实验室。
陈敬将信收进抽屉，转身望向院子。
新染的蓝布挂在竹竿上，夕阳穿过布纹，映出深浅细微的光泽。染坊暂时稳住了，矿渣的检测也有了进展。两件事都没有真正落定，但至少不再是原地打转。
他刚合上账本，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启明站在门口，额角带着汗，手里攥着一张折过几次的纸。
“陈先生，装船记录打听到了。”
陈敬立刻起身。
“说。”
周启明走进屋，将门掩上，声音压得很低。
“那批矿渣当年的装船记录，确实有问题。货从外地运来上海，中途换过一次船，接货的人也不是原先登记的那家洋行。”
陈敬伸手接过纸。
上面只抄了几行残缺的记录，船名、日期和货物数量都有，唯独接货商号的地方被人划掉了一截。
周启明盯着那道墨痕，咽了口唾沫。
“还有一件事。我找人核过了，当年负责接货的那名经手人，后来在上海待过一阵。可他留下的住址，已经被拆了。”
“名字呢？”
周启明摇头。
“记录里没写全。”
陈敬的目光停在那片被涂黑的地方。
他原以为，只要查到矿渣的来路，就能弄清外国人为何紧盯这批东西。现在看来，对方早已在运输途中动过手脚，甚至连最基本的接货记录都不愿留下。
他将纸折好，收进抽屉。
周启明迟疑片刻，又补了一句：
“有件事更奇怪。替我们打听消息的人说，那份记录前几天有人查过。对方问的，也是这批矿渣。”
陈敬抬起头。
“什么人？”
“没看清脸，只知道穿着西装，手里拿着公和洋行的名片。”
窗外，一阵风吹过院子，竹竿上的蓝布轻轻撞在一起。
陈敬没有说话。
如果公和洋行早已查过这批矿渣，就说明他们并非最近才起疑。赵荣上门逼债，史密斯索要配方，看似是两件事，如今却可能指向同一个目的。
而他手里的那批矿渣，恐怕也不是偶然落到染坊的。
陈敬拉开抽屉，将那张装船记录与实验室的收据放在一起。
一张指向过去，一张指向尚未揭晓的结果。
他原本只想弄清矿渣的成分，如今却发现，真正需要查清的，或许是谁在货物抵达上海之前，就已经知道它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