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闸北。
陈敬刚走出染织坊，便看见周启明站在一辆黄包车旁。车夫缩着脖子，手里攥着缰绳，车灯映出他半边发黄的脸。
“陈先生，宋先生让我来接你。”
陈敬看了一眼街上的钟楼。
“他知道我要去哪？”
周启明笑了笑，替他掀开车帘。
“宋先生说，你不会甘心等到明天。”
陈敬没再多问，弯腰上了车。
黄包车沿着石板路一路向北。夜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煤烟和潮湿的河腥气。街边铺面大多已经落了锁，偶尔有醉汉扶着墙根走过，嘴里哼着听不清调子的曲子。
半个时辰后，两人来到公和洋行的货场附近。
这里比白日安静得多。
仓库外只挂着两盏煤油灯，昏黄的光落在地上，被车轮碾成一道道破碎的影子。几辆卡车停在门口，工人正把一袋袋灰黑色的物料往车上搬。
史密斯站在一旁，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不时抬腕看表。
“快一点！天亮之前必须全部运走！”
他的声音穿过夜色，惊起了屋檐下几只麻雀。
陈敬躲到一排旧木箱后，目光落在那些麻袋上。
白天提起十吨矿渣时，史密斯脸上那一瞬间的变化，他记得清清楚楚。一个急着把废料当作赌注交出去的人，不该在东西真正落到别人手里后，又连夜将它们转走。
除非，这批东西根本不是普通废料。
“陈先生，要不要过去看看？”周启明压低声音。
“再等等。”
陈敬没有急着动。
货场里有多少人，哪些人负责装车，哪些人只看不动手，他都要先弄清楚。贸然闯进去，别说查出东西的秘密，连能不能全身而退都难说。
就在这时，一个搬运工扛着麻袋走到卡车旁，脚下踩中一块松动的石头，身子猛地一歪。
麻袋撞上车厢，袋口崩开。
灰黑色颗粒撒了一地。
“废物！”
史密斯几步冲过去，抬手便给了工人一巴掌。
工人捂着脸，蹲下身去收拾。几颗颗粒滚进车轮底下，他伸手去够，史密斯却忽然弯下腰，拦住了他。
下一刻，陈敬看见史密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亲自将散落的颗粒包了起来。
动作很快。
他把手帕塞进内袋，又抬头扫视四周，确定没人注意，才朝工人挥了挥手。
陈敬的手指在木箱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普通炉渣，何必紧张到这种地步？
“看见了吗？”他低声道，“他怕的不是货物损失。”
周启明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那他怕什么？”
“怕有人拿走这些东西。”
陈敬等了片刻，趁着看守转身的工夫，从木箱后绕向仓库西侧。
墙根下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几颗碎屑散在砖缝之间。他取出两张干净的纸，将颗粒分别包好，又用另一张纸收起少量粉末。
样本不多，却比隔着墙猜测有用得多。
他刚将纸包收进衣袋，仓库里便传出争吵声。
“这些东西不能继续留在上海！”
说话的是个男人，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德国口音。
片刻后，史密斯用英语压低声音回答：“我不管以前是怎么处理的。现在必须转走，不能让消息传出去！”
另一个声音接了上来。
“那批货已经放了两年，现在转运还来得及吗？”
陈敬的动作停住了。
两年。
这批矿渣竟然在上海存放了两年，直到今天才突然转运。更蹊跷的是，史密斯不仅亲自盯着装车，还对散落在地上的几颗颗粒如此在意。
他正想靠近些，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你在这里做什么？”
两名护卫提着煤油灯走了过来。灯光照在陈敬脸上，又落到他尚未完全收好的纸包上。
其中一人立刻伸出手。
“把东西交出来！”
周启明上前一步，挡在陈敬身前。
“我们只是路过。”
“路过会跑到仓库后面？”
护卫一把推开周启明，伸手便要抢夺陈敬手里的纸包。
陈敬侧身避开，将东西攥紧。
“如果这些真是普通废料，我捡几颗又有什么关系？”
他看着那人，语气不急不缓。
“你们何必如此紧张？”
护卫的手停在半空，脸色变了变。
就在这时，史密斯从仓库里走了出来。
看见陈敬，他先是一怔，随即大步走来。
“陈敬，把样品交出来！”
“凭什么？”
“这是公和洋行的财产！”
陈敬看了看地面，又看向他。
“连掉在地上的碎渣都是？”
史密斯脱口而出：“当然！”
话音落下，货场里忽然静了一瞬。
史密斯的嘴唇抿紧，夹在指间的雪茄被捏得微微变形。他显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却已经收不回去了。
陈敬笑了笑。
“白天，史密斯先生还说这些东西一文不值。如今却要在半夜把它们全部运走，连地上几颗碎渣都不肯放过。”
他顿了顿。
“这前后两句话，倒很难让人相信是同一个人说的。”
史密斯盯着他，眼底掠过一丝阴沉。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碰了什么。”
“那你告诉我，这批矿渣到底是什么？”
史密斯没有回答。
他忽然抬手，指向陈敬。
“把他带走！”
两名护卫立刻逼近。
周启明刚要上前，货场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紧接着，一道声音越过院门，清清楚楚地传了进来。
“我看谁敢动他！”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
宋云洲推门下车，身后跟着几名随行人员。他没有急着走向陈敬，而是先看了一眼尚未装完的货物，又扫过地上散落的灰黑色颗粒。
最后，他才将目光落到史密斯身上。
“史密斯先生，半夜转运货物，连商会都不打声招呼？公和洋行的规矩，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史密斯的神色微变。
“宋先生，这是洋行内部事务。”
“既然是内部事务，陈敬又为什么会被你的人扣在这里？”
宋云洲走进货场，鞋底踩过一片碎石，声音不高，却没有给对方留下插话的空隙。
“白天，你们指控他窃取商业机密。晚上，他不过是来看看你们运走的东西，你便要把人带走。明天这件事若传出去，旁人恐怕很难不多想。”
史密斯没有接话。
货场外已经有人停下脚步，朝里面张望。几个搬运工也放慢了动作，手里的麻袋悬在半空。
沉默持续了片刻，史密斯终于咬紧牙关，挥了挥手。
“让他们走！”
护卫退到一旁。
陈敬没有再与他争辩，将样本收进衣袋，跟着宋云洲出了货场。
上车后，宋云洲才开口问道：“拿到了？”
“几颗碎渣，还有一点粉末。”
陈敬取出纸包，放在掌心。
宋云洲低头看了一眼：“能看出是什么？”
“现在还不行。”
陈敬重新将纸包收好。
“颜色、重量只能提供一些线索，不能代替检测。要弄清里面有什么，需要实验室和相应的试剂。”
宋云洲点了点头。
“我可以替你想办法。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认为这批东西有什么问题？”
陈敬望向车窗外。
货场的灯光渐渐缩成一个模糊的亮点。史密斯站在灯下，身影被仓库的阴影截成两段。
“我还不能确定。”
他没有把猜测当成结论。
“但有两件事说不通。第一，既然是废料，为什么要存放两年？第二，既然不值钱，为什么偏偏要在今晚运走？”
宋云洲没有立即回答。
汽车驶过一处路口，车轮碾过积水，水花溅上车门。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如果最后证明，它们只是普通矿渣呢？”
“那就当我白跑一趟。”
陈敬靠回座椅。
“可在结果出来之前，我不会因为史密斯说它们没用，就真的相信它们没用。”
宋云洲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
汽车缓缓驶入夜色。
陈敬原本只想保住天成染织坊，没想到一场染布的赌局，竟让他撞见了公和洋行不愿示人的一面。
他手里的几颗碎渣还说明不了任何问题。接下来，他需要一间能做检测的实验室，需要合适的设备，也需要查清这批货究竟从哪里来。
至于史密斯为什么如此紧张——
陈敬隔着衣料，轻轻按住内袋里的纸包。
答案不会凭空出现。
他得自己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