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青瓷碗砸在青石地上，黑色染液溅开，碎瓷滚到赵荣脚边。
“两千块大洋。”
赵荣用鞋尖拨开碎片，慢条斯理地剔着牙。
“陈老板，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天拿不出钱，染坊和外头那块地，就归公和洋行了。”
他说着，抬脚踩住案板上的蓝布，鞋底碾过布面，留下几道黑印。
“就这颜色，也敢叫阴丹士林？拿去擦桌子都嫌脏。”
十几个工人站在染缸旁，手指攥着衣角，没人敢吭声。
赵荣身后，四名巡捕握着枪。门口的封条已经备好，只等他开口。
账台后，陈老爹扶着桌沿，额头上渗出细汗。
“赵先生，利息前几日刚交过。再宽限三天，我一定想办法凑钱。”
“三天？”
赵荣把账本往桌上一拍。
“陈老板，你当洋行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三个月了，哪笔账不是拖着？学人家做洋货，赔光了家底，现在倒想让我替你收拾烂摊子？”
陈老爹张了张嘴，胸口忽然一阵发闷，手撑着桌沿，慢慢滑坐下去。
工人连忙上前搀扶。
就在这时，染缸后传来一道声音。
“先别封门。”
赵荣转过头。
一个年轻人从染缸旁走出来，长衫洗得发白，脸上还带着病后的苍白。他叫陈敬，是陈家的独子。前几日听说染坊要被抵债，竟想不开寻了短见，刚从鬼门关回来。
赵荣上下打量他，嗤笑一声。
“陈少爷，命捡回来了，还想替你爹还债？”
陈敬没有理会他，先扶父亲坐稳。
“爹，你歇着。”
随后，他看向赵荣。
“公和洋行卖的阴丹士林，一磅十二块大洋？”
赵荣微微一愣。
“问这个做什么？”
“想知道你卖的是染料，还是一个名头。”
陈敬指了指赵荣的袖口。
“领口发青，袖口泛乌。若真是上等阴丹士林，不该这么快显出败色。”
赵荣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
“胡说八道！德国人的技术，轮得到你来评判？”
旁边的洋行通事冷笑道：“阴丹士林是德国人的专利。你一个连染坊都保不住的人，也敢大放厥词？”
陈敬看向他。
“技术是不是德国人的，我不争。可你们卖出去的货成色如何，总该让人验一验。”
通事被噎了一下。
赵荣却不想再听。
“少废话！封门，机器先扣下来！”
巡捕刚要动手，陈敬忽然开口。
“我跟你赌一场。”
赵荣停住脚步。
“赌什么？”
“给我一炷香。我用染坊现有的材料，染出一匹蓝布。若颜色不及你们洋行的货，两千块债照旧，染坊地契任你处置。”
陈敬顿了顿。
“若我赢了，债务一笔勾销。公和洋行后院那十吨德国矿渣，也归我。”
赵荣怔了一下，随即大笑。
“你要那堆破石头做什么？”
那批德国运来的工业废料，在洋行后院堆了许久，占地方，又无人愿意接手。史密斯早就嫌它们碍事，正打算找人清走。
陈敬偏偏挑中了它们。
赵荣笑够了，伸出两根手指。
“一炷香。陈敬，你自己把话说出口的，输了可别哭着求我。”
“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好！”
赵荣一拍桌子。
“我倒要看看，你能染出什么名堂！”
陈老爹急得想起身，却被陈敬按住肩膀。
“小敬，那是祖上传下来的家业！”
“爹，给我一炷香。”
陈敬转身喊人。
“张叔，取石灰水。李哥，把库房里那罐染坏的靛蓝沉淀拿来，再取两斤红糖。”
几个工人面面相觑。
“少东家，红糖还能染布？”
“先照我说的做。”
陈敬挽起袖子，检查那罐沉淀。
天然靛蓝本身并非废物，问题在于如何将它还原成能够进入纤维的可溶状态。没有现代设备，也没有现成的还原剂，他只能用眼下找得到的材料试一试。
红糖入水，石灰水缓缓倒进缸中。
陈敬分批加入靛蓝沉淀，不断搅拌。
缸里的颜色先是黑蓝，随后渐渐透出黄绿色。
“坏了吧？”
“这还怎么染？”
赵荣站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陈少爷，认输还来得及。别把一匹好布折腾成废布！”
陈敬没抬头，只让人取来白胚布。
他先裁下一小块试染，确认染液状态后，才把整匹布缓缓浸入缸中。
布料提出时，颜色偏黄，怎么看都不像蓝布。
赵荣已经朝巡捕挥手。
“行了！封——”
“等一下。”
陈敬将布展开，挂上竹架。
几分钟过去，布面接触空气，黄绿色逐渐转深，清亮的青蓝一点点显现出来。
染坊里安静得只剩水滴落在石板上的声音。
张叔走近，捻起布角仔细看了看。
“这颜色……真出来了！”
陈敬没有急着得意。他让人取清水洗过一小块布样，又将它拿到日光下检查。眼下只能证明这次试染有了结果，至于耐洗、耐晒和批量生产，还得继续测试。
但赵荣已经说不出话。
他盯着那匹蓝布，嘴角抽动了几下。
陈敬走到桌前，拿起借据。
“赵买办，赌约还算数吗？”
赵荣脸色发青。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若反悔，往后在商会面前也难以交代。
陈敬把借据推过去。
“两千块大洋，一笔勾销。十吨矿渣，明早八点交割。”
赵荣咬紧牙关，抓起借据，狠狠瞪了他一眼。
“陈敬，你别得意得太早！”
他带着巡捕离开了染坊。
院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工人们这才围上来。陈老爹握着儿子的手，想问他究竟从哪里学来这门本事，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陈敬看着父亲鬓边的白发，只道：“先把货做好。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他心里清楚，自己不能解释。
他本是百年之后的化学研究人员，一场实验事故将他送到了这个陌生的年月。眼前这副身体属于陈敬，而他能做的，是先让陈家活下来。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收拾染缸，门外便传来汽车引擎声。
两辆黑色福特轿车停在染坊门口。
几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先后下车，随后，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走进院子。
他穿着藏青色长衫，目光在染缸和晾布架之间扫过，最后停在那匹新染的蓝布上。
“这是你染的？”
“是。”
中年人取出名片，递给陈敬。
上海总商会副会长，宋云洲。
陈敬刚看清名字，对方就开了口。
“陈先生，史密斯已经向工部局告发你窃取德国商业机密。英捕房的人，很快就会到。”
陈老爹刚缓过来的脸色，再次白了下去。
宋云洲却没看他，只盯着陈敬。
“我能带你离开这里。不过，在走之前，我要问你一句。”
他将声音压低。
“跟我走，还是提篮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