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沿那排胶质团开始动的时候,赖斯的手还按在破布上没敢挪。
灯光轮一轮斜扫过来,湿水泥上亮起一道白。他借这一下数清了:十一只。最前面那只的伪足已经越过旧盐痕,胶质表面绷着一层反光,正一寸一寸往铁皮这侧蹭。
一共十一只。赖斯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这个数。
他没喊狗名。小黄那口气还在布底下极慢地起落,一喊,方向就全露了。他改用撬棍尾端,在地面敲了一短一长。
对面隔两口气回三下。他不敲,对面也停。
再往池子对面看,那线亮带已经灭了,只剩一片黑。可铁架腿上那截薄锈还在颤——有东西在那头把重量慢慢换脚,一下,停,一下。池水没动,风也没有,就这截锈在响。
像在等他先动。
赖斯把手伸进口袋,摸出最后那点盐。袋子早翻过好几遍,剩的结成一小撮硬块,一捏就化,化在手心只剩泥。他侧着身,用另一只手把盐泥一点点抠进砖缝,沿铁皮外沿往两边抹,抹一道窄线。抹完用指节量了量长度。
只够再挡两轮。
最前面那只胶质团触到新盐线。伪足像被烫到,蜷回去,整团缩了一下。赖斯盯着它,等它退。
它没退。团身抖了半息,方向一偏,朝铁皮后面——朝小黄蜷着的那块阴影——慢慢转过来。
赖斯后颈一紧。
布底下,小黄第一次明显抽动。整条身子在布里顶了一下,喉咙里咕的一声,吐出一小口黑黏液。黏液浸透破布,淌到水泥上,味道又酸又腥,混着池水的霉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把撬棍头抵住铁皮边缘,又往下压了半寸,宁可自己被灯闪得眼酸,也要把小黄那侧的光全遮死。然后伸手,把小黄连布往自己腿侧挪了半寸。
“饿汉守盐铺——”他低声骂了一句,后半句没说出来,自己咽回去了。
灯轮两次闪灭之间的黑变长了。
赖斯伸手摸小黄的耳朵。凉,凉得像铁。他指尖贴了一会儿,又去摸胸口。心跳慢到几乎摸不着,一下,隔很久,才再来一下。
有一瞬间,他真以为这狗死了。
手停在那儿,不敢挪开。
布下开始响。肩胛骨把破布顶起一个尖,四条腿在布里抽动,爪子刮过水泥,刮出四道白痕。跟着是一声——咔。很轻,可在这么静的池边听得清清楚楚。像有什么骨头错了位。小黄整条脊背拉长了一截,破布被绷得贴住形状,连腿弯的弧度都从布上显出来。
赖斯没敢碰它。不敢喊,不敢走。
他张嘴想骂句什么壮胆,出口只剩半句:“……这哪是长个儿的动静。”
池沿那侧有碎石响。一只低阶个体顺着池沿绕到了他侧后。
赖斯没喊。抄起手边那半截燃烧布就抡了过去。布头还留着一点火星,甩在水泥上,烧出一小片黑,正燎在那东西的伪足上。它往回一缩。他跟着把手里剩下那把盐整个撒过去,盐粒落在胶质上,那团东西在盐里溃成一摊水,湿痕顺着水泥缝往下淌。
他顺手把空盐袋翻过来抖了两下。
真的一点不剩。
敲击声忽然全停了。安静到能听见铁架腿上那截薄锈在颤。赖斯把撬棍横到膝上,两只手搭上去,对着布底下那团看不见的东西说话。声音压得很轻:“你睡你的,我看着。”
灯轮刚灭的那一瞬,全场最黑。
破布被顶开了。
小黄猛地弓起背,往前一探,吐完最后一口黑黏液,那滩液体在地上积成小小一片。它胸腔里跟着响起来——一种极低的闷震,低得像隔着一堵水泥墙传过来的动静,水泥地上的细灰跟着一起跳。
赖斯膝盖上的撬棍都在抖。
那道威压贴着地面扫过去。池沿那一排胶质团,一只接一只僵住——伪足蜷缩,团身发白,紧接着齐齐溃成湿痕。它们连爬都来不及爬。十一只,几息工夫,池边只剩一层黏亮的水印。
对岸那条腿的影子,第一次向后撤了半步。
随即站定不动。
像在算什么。
赖斯愣了两秒,才张开嘴。声音哑得他自己都陌生:“……这声儿不是狗叫。”
小黄睁眼。眼底浮起一层反光的亮膜,黑里透青。它站起来,前腿瘸了一下,肩膀却比睡前高出一头,整只狗长了个框架。赖斯没敢摸它头,先摸脖子——心跳快得像有人在里头敲门,一下一下顶他手指。
他把撬棍从膝上拿下来。
握法从横握改成正握。
灯轮第三轮,全亮。
池对岸那条亮带铺出一条刺眼的白路,光扫过湿水泥,池沿残存的胶质团在光里冒烟。赖斯第一反应是用身体挡住小黄,肩膀顶住铁皮,强光全打在他背上。
对岸那条亮带是被人举着驱赶的——低阶个体被光从两头往中间赶,四五只贴着灯影的边界压上来,阵型乱,但数量足。它们不敢进全黑,就顺着光边缘挤,一步一步朝灯座这侧拱。
然后三级变异体从亮带后面走了出来。
它把重量从一个支点挪到另一个支点,膝盖关节朝外翻着,一步一停,一下,停,一下。
走的正是灯轮闪的节奏。
它在拿灯当节拍器。
赖斯后颈一凉。灯还有几轮才过载,可这东西已经算准了灯亮的时候往这边压,灯灭的时候停在原地。它不是乱冲,是在等。
东侧管线口探出一个人头。北侧管线过来那个女人,手里攥着一截掰弯的铁丝钩子,压着嗓子朝他这边丢了一句:“盐呢?”
赖斯把空盐袋甩给她看。
她盯着那袋布看了一眼,没骂,也没退,只说:“配电箱在东墙。”
“灯座底下。”赖斯回。
“我拉不了那么远。”
赖斯没再接。他用撬棍敲地,短促地喝了两声,把最前面两只低阶个体的方向带偏。那两只愣了一下,顺着他的声往侧墙拱。井岚趁这个空档退到配电箱那侧,把铁丝钩子卡进箱门缝,两只手都套上去。
赖斯贴着灯座一侧往后退。
他故意用撬棍磕铁架,磕出响。三级变异体跟着响走过来,抬起半边脸看灯,又不得不往前——背后的亮带把它往光里逼。一步。停。再一步。
小黄在灯座另一侧低伏着,瘸的那侧朝外,喉底的低鸣压在喉咙里没放出来,像在等一个动作。
赖斯反手一棍,砸在接线盒上。第一下只崩开锈盖,一颗螺丝飞出去,砸在水泥上弹了两下。第二下,撬棍杆卡进火线槽里。
火星炸出来。
他手背被燎掉一层皮。
灯阵过载,明一下,灭一下,明一下——几只低阶个体正被强光泼中,细胞过载自燃,原地缩成焦黑的小团,光灭时又只剩下湿痕。整个冷却池边,光在乱跳,影在乱翻。
三级变异体半边肩膀被灼出一块焦斑。
它没死。它发出一声短促的、像布被撕开的吼,转身撞进暗处。身后举亮带的东西也被它带得退了好几步,那条白光路断成两截,碎在水泥上。
混乱里,一只低阶个体撞上赖斯的右腿。
獠牙从腓骨外侧犁进去。
他膝盖砸在水泥上。撬棍脱手,滚出半圈远。他单只手把它捞回来,按在膝上,没再抬起身。
赖斯跪在灯座边,右腿使不上劲,干脆不站了。
他把撬棍横在膝上,用手背擦掉脸上的灰。
小黄走过来,停在他背后。瘸的那条腿朝外站定,喉底那声不属于犬类的低鸣一直没散,像一根绷着的线。
暗处剩下的几只低阶个体僵在原地,一只、一只往后退,退到灯照不到的角落,湿痕慢慢往池子对面缩。
井岚从配电箱后面挪出来,扶着墙站定,看了小黄一眼。“你这狗……”
半句没说完,自己咽回去了。
赖斯没答她。他把后背往小黄身上靠了靠,感觉到那具刚拉长过的身体在微微发烫。他嘴里嘟囔了一句自己编的歇后语,声音很小,谁也没听清。
灯轮最后一次闪。光扫过池面。
池沿只剩几十片湿痕和一滩黑黏液。对岸的亮带早就灭了。那条腿的影子不见了。
赖斯正要数下一轮灯。
池子对面,那三下敲击重新响起。
两下轻,第三下重。
可这一次的间隔,不是他的呼吸。
是在跟着小黄喉底那声低鸣的起伏走。
一下,对上一下。
那东西听懂了。
也只在对它回应。
他数下一轮灯。
那组敲击没散。两下轻,第三下重,落点贴着池面滚过来,间隔却比他数过的任何时候都稳——不跟他的撬棍走,也不跟灯轮闪的次数走,是贴着小黄胸腔里那声闷震的起伏,一起,一伏,前后不差半拍。
他用撬棍尾端敲了两下,故意把间隔打乱。
对面没回。
他改成三下一组,按自己的呼吸打。
对面还是没回。
只有小黄喉底那声低鸣一沉,对面立刻回三下。像两件东西隔着池子对暗号,中间那道铁皮、那条盐线、他这个活人,都成了碍事的。
“它在跟狗说话。”井岚贴着墙根挪过来,手里还攥着那截掰弯的铁丝钩子,钩尖挂着一丝没干透的胶质。她没敢站直,蹲在铁架另一侧,眼睛往池子对面瞟了一下就收回来。
赖斯没答。他先用撬棍头把脚边那几团焦黑拨开——低阶个体烧剩的核,外壳烧硬了,挑起来翻个面,里头没动静。他又补了一下,确认不会动,才把棍子横回膝上。
“配电箱我看了。”井岚压着嗓子,“箱门能开,闸能合,合一次顶多半轮灯,再合就是烧箱。”
“别合。”
“留着撑灯?”
“留着走。”
她看了眼他腿侧那块布。血已经渗出裤管,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暗色。她没问伤,只伸手把配电箱侧那块松铁皮掰直,斜着卡在最外那道缝上,替东北方向那线斜光又挡了一重。
灯轮亮起来。
冷白的光从池面滑过,扫到那滩黑黏液上,表面泛了一层亮,没动。池沿几十片湿痕照得清清楚楚,最远那几片已经淡到快看不见。对岸是空的,亮带早灭了,那条影子没回来。
光扫到小黄那侧,赖斯抬肩挡了一下,把破布往狗头上压了压。
小黄站着。瘸的那条腿朝外撑住,肩膀比睡前高出一头不止,整只狗的框架都变了。它的心跳还在他掌心底下敲,快、重,一下顶一下,但比刚才匀。眼底那层黑里透青的亮膜没退,睁着,正对池子对面。
赖斯伸手,没敢摸头,先顺着脖子摸到肩胛,摸到劈开似的骨骼棱角,又把手缩了回来。
“疼就趴着。”他低声说。
小黄没趴。它喉底那声低鸣一直没散,压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像一根绷到极细的线。
他数着这声起伏。数到第七下的时候,对面那组敲击也恰好轮到第七下。
不是跟着他。
是跟着它。
他把撬棍从膝上握正,指节贴紧杆身。池子对面黑得彻底,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三下敲击一轮一轮滚过来,越来越慢,越来越沉,慢到每记之间都能塞进他一次呼吸。
赖斯靠着铁架,把小黄往腿边拢了拢。
“饿汉守灯——”他开口,又停住,后半句没编出来。
灯轮下一轮亮起之前,池子对面那三下敲击停了一次。
停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自己刚才听错了。
然后它重新响起。还是那个方向,还是那片黑。但这一次不是三下——是四下。前三下照旧,第四下极轻,几乎听不见,只在小黄那声低鸣收尾之后,才慢慢落下来。
赖斯握紧撬棍,没动。
他在等第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