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斯没有退回去。
门缝只开着一掌宽,半只脚踩在走廊的砖面上,右手撬棍横在身前,左手压着左内袋里那包盐,扣子已经扣死。眼前是断掉的盐线,和那个朝门里来的湿脚印。
他没有把脚收回来。他顺着门缝蹲下去,把身子压低,先看脚印。
单脚。鞋尖朝着门里。前后两个印之间隔得不匀,远的跨了将近一尺,近的只挪了半个脚掌,像走的人一条腿短,或者不敢把重心放平。泥水把脚印边缘染成灰褐色,泥很细,不像从水沟里带出来的,倒像从管壁上来。
然后他看盐线断口。
断在门槛里三步远的地方。两侧各留着一小片完整的盐壳,像两片薄冰,边上还立着棱。断口中间那一段盐粒被压进砖缝里,不是泡化的——泡化的盐会摊开,成一圈白渍。这些盐是被鞋底压下去的,压出一道浅浅的鞋底形状。
他拿撬棍尖在断口上撬了一下,砖缝里那点湿泥翻出来,细得发腻。他改了主意,不在断口上补。只往门槛内侧挪三步,用掌心里那一小撮盐铺了一道窄线,窄到只能看出一层白。整包盐重新塞回左内袋,扣子扣死,按了两下。
小黄趴在门内的砖缝边,鼻尖贴地,一直没有出来。他把剩下那点肉干掰成两半,推过去一半放在它前爪边。狗低头叼起来,含了两口,又放下,只去舔水盆沿上的水,舔了两下就抬头。
“不吃拉倒。”他说得很轻,声音压在喉咙里,“你也知道不对。”
他站起来,把左手从内袋上松开,数了一遍手头的东西:手电一盏,蒙布还压着;撬棍一根;盐线补过,整包盐在左内袋;肉干剩半截,塞在右袋;背包靠墙根,里面两块废铁片,一卷胶带,半壶水。没有火,没有刀,没有第二根能用的撬棍。
他探手到铁栅方向,用手背贴地砖,压着数了一遍,再挪到门框边贴一次。铁栅那头比值班室里低半度,风从那边过来,带着水汽,说明铁栅后头有个口子漏着风,风里还掺着水沟味。他原本定过一条规矩:天亮前不动铁栅。现在他把这条规矩在心里划掉了。铁栅挡不住里面那些东西,也挡不住外面的东西,守它只会把自己钉死在值班室。
他刚把这句话想完,第一组敲击来了。
三下,从左后方的墙里传出来。不是铁栅那侧,也不是走廊顶上的管线,是墙里,靠里侧那根立管。
赖斯停住,手按着撬棍不动,心里数间隔。第一下到第二下,两口气,第二下到第三下,两口气,第三下比前两下重,像敲的人手里拿的东西沉了半斤。
他等了一刻钟。墙里没有第四下。
第十一轮灯灭还没有过去。
第十二轮灯亮之前,他把手电的蒙布往下压了一指宽,没开,只用拇指按着灯尾试了一下手感。撬棍换到右手,出门时用鞋跟把门从里面带出一条缝——不是退回去的意思,是留一条能退的线。
小黄跟出来的时候,后腿软了一下,靠着门框才站直。它没有看走廊,只盯着墙根,鼻子一路贴到砖缝上。
走廊中段,破窗那道亮带还在。第十二轮灯亮起来的时候,光从窗口斜切进来,把走廊劈成一段明一段暗:第四、五、六块砖在光里,前后两截全黑。
赖斯贴到左侧墙根,用撬棍尾在墙面上回敲了三下一组,节奏照他记下的十一口气。
对面没有立刻回。
他数了四口气,才听见回音。三下,间隔变成九口气。
数字对不上。
他又敲了两下,短、平。
对面先回两下,跟他一样平。停了半口气,又补了三下。
赖斯的手指从撬棍尾上挪开。
吴姐敲水管,永远是一组三下。不管他回几下、敲多快,她都是三下,节奏不变。他在这栋楼里跟那组三下对过多少回,从没见它跟过别人的拍子。
这不是吴姐。
墙里那敲法不是人。它在跟着他改,改完还比他多半拍,像有人蹲在管子另一头,一边听一边记。
他退回黑砖上,把背包靠在墙根,摸出一块废铁片——半截通风管上掰下来的,边上卷着口。他蹲到西段暗路的拐角,把铁片垫进两块砖缝之间,正面朝上,压平,再退出两步。
如果落点是贴着这条暗路往里走,第三下会砸在这块铁片上。
第十三轮灯亮起来的时候,敲击又起。
三下一组,前两下轻,第三下砸下来——
闷的。
不是敲在砖上,是砸在铁皮上的那种发喘的闷声。铁片底下垫着砖缝,被压得往下陷了一线。
赖斯站在黑砖上没动。
他想着这条暗路,是他昨晚挑出来准备天亮后走的那条。铁片是他自己刚垫的。他把它压上去的时候,只是想量一下落点,现在这块铁片替他把一件事说明白了:对面已经知道他朝哪边走。
小黄在他脚边压低身子,喉咙里滚了一声,又咽回去。它的后腿站不稳,往墙根靠,靠一下又挪一下,跟不上他两步的间距。
“别叫。”他弯下腰,一只手按在它颈背上,另一只手把撬棍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来,“叫了也白叫。”
敲击没有停。第二组三下从西段暗路的墙里进来,比前一组近了半间房。第三下照旧砸在铁片上,闷,沉,带着一点余音。
第三组从北侧那根支管上过来。
赖斯数了一遍方位:左后方、西侧暗路、北侧支管。三面收拢。他昨晚在工牌背面画过的三条道,现在被三组敲击一条条点了名。
他放弃不动铁栅那条规矩。不是为了铁栅,是为了铁片。
他直起身,撬棍换到右手,肩膀绷直,往走廊中段的亮带边挪。他需要一个能看清北侧支管的角度。
亮带那头有东西。
先是脚的动静。一双脚踩着亮带边缘出来,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落在光斑的边上,光一斜过来,它就往里挪半步,从来没进过全亮的地方。
那身形比一级变异体高出一头,肩宽,脖子上有一截东西。
不是长出来的兽头,是嫁接上去的。一截灰褐色的组织贴着它左颈,顺着动脉往下,接进锁骨那一圈皮肉里,边缘翻着不规则的疤。它每走一步,那截东西就跟着错一下位,像两节骨头不在同一个轴上,抬腿的时候先由那一截动,再带动整个肩膀。走姿歪着,可重心一点不乱。
三级变异体。
赖斯没有立刻动。他先看它的脚,看它踩的位置,再看它身后。
它身后跟着两个更矮的。一只狂躁体,一只一级变异体,都贴着墙根走,低着身,脑袋一直朝前伸。它们没朝赖斯这边看,只看亮带。
三级变异体在亮带尽头站住,没有扑,也没有叫。它只把一只手往侧面一抬。
两只矮的立刻改向,往西段暗路一头压过去。一级变异体贴着墙根摸过赖斯刚才垫铁片的那块拐角,狂躁体绕到北侧支管口,在暗处站住。两条道,一段一段被堵上。
赖斯心里把退路又过了一遍。南边是值班室,进去就成罐头盒;东边通铁栅,昨晚他刚把缺口堵死,只能挡低阶,挡不住三级。西段那条他挑的路,被堵在里头。北侧支管口也站了一只。
只剩北西夹角往里,通向冷却池方向那条。
他把手电压在腰侧,扯开蒙布,灯头对准那个错位的颈子,短促地点射了一下。
白光一闪就收。
三级变异体没有躲眼,它偏头。偏的幅度不大,脖子往右拧开半寸,让光从它颈侧那道疤上滑过去。它没有眨眼,也没有退。它把那一偏的动作收回来,前脚往前挪了半步,进了光斑。
赖斯关了灯。手心里那点余热很快散掉了。
“行。”他低声说,“你也不是瞎的。”
这两句像在跟谁吵嘴,其实他是在跟自己算。手电这一闪,等于告诉对面他有灯,也告诉对面他那盏灯不亮多久。
他侧身半退,左手往后伸,抓住小黄的颈圈,往回带了一步。
小黄的步子乱。它后腿一下没抬起来,半只前爪在砖面上滑了一下,整个身子往前伏。它想跟,先撑起前腿,再拖着后腿往前挪,喘气的声音拖得比步子长。
赖斯把它往回拖了两步,拖到身后,两只手都用上,撬棍夹在腋下,再抽出来,横到身前。
这是他第一次把那根东西横着拿,不是握,是横——横在胸口到膝盖之间那一段空里,挡在他和小黄前头。
他不回头。
“跟着。”他说,“贴我脚后跟。”
他往冷却池方向走。走的第一步很短,第二步也不长,第三步踩在西段暗路的砖缝边上,把身子压在墙影里。北侧的支管口那边,一级变异体没有追出来,只在管口站着,把头转过来对着他们。
三级变异体还站在亮带尽头。它没有动,只把抬起来的那只手放下去,慢慢弯了弯脖子。
赖斯已经走到暗路中段。头顶的灯开始闪,第十三轮要灭了。
他听见后面一声很低的动静。
不是低吼,也不是敲击——是一下用脚在水泥地上踩的声音,很轻,接着又一下,再一下。
三下,两口气,两口气,第三下重。
和墙里那组一模一样。
赖斯没停,脚步反而快了半拍。他一只手横着撬棍,一只手往身后摸,摸到小黄脖子上的皮,抓住了往前带。
冷却池那头的水面黑着,没起波纹。池沿上的胶质团全都缩在暗处,一只也没动。
灯灭了。
黑暗里,赖斯听见身后那三下一组的声响,改了方向,从西边的墙里,换到了他自己前方——正对着冷却池那一条路上。
他握紧了撬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