泵房外那面墙的月光斜着切下来,正落在赖斯脚前半步。他指腹贴着那道被抹平的白痕来回蹭,蹭出一层细灰,蹭到指肚发涩。蹲久了腿麻,他撑了一下膝盖才站稳,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那三个字该在的位置——名字还没写,位置先被人擦亮了。
他把有布有袖子又来过这面墙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崔毅白天踹过门口那只罐头,穿的是那件袖口磨破的外套,袖子当然能擦;邵锋退进墙影里之前在那儿停过两三秒,两只手垂着,看不清袖口;还有一个——从头到尾没露名字、只拎着一卷绳子的,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三条各记一条,他不往下想。结论这东西,想早了容易把自己绕进去。
他抽出炭条,照着原来的走向往回描。描到那道白痕头上一寸,手腕顿住。全描上,等于当面告诉对面“我看出来了”。他收回手,把炭条塞回砖缝,又往里推了半指,指尖在砖面上抹了一下,抹掉炭灰。
回屋。门栓先摸一遍,插死的,没人动过。再摸纸箱窝,小黄的鼻尖贴在他掌心上,比昨晚凉。他一寸寸挪开手,把三条盐线的断口罐头挨个点了名——左边门缝一只、窗台一只、通风口一只,位置一个没动。最后补上一件:崔毅踢进排水沟那只空罐子,他记住了大概落点,明天得去看看还在不在。
“半夜描线,”他靠纸箱边坐下,后脑勺抵着墙,“描了个寂寞。”
水塔方向的滴水一下一下砸着铁皮,没别的声音。他没开门,天亮前不打算再动。
天亮得慢。赖斯先贴在门板上听了十分钟,听到的只有水塔那边的滴水和墙里电线的滋响,没脚步,没拖行,连磨牙都隔得很远。他这才抽开门栓,门开一条缝,先塞出两根指头探了探风。
补线就只沿原来的走向描,留名段彻底空着。他描完,捡三块碎砖压住两头的线头做记号,动作放得比平常慢,像给谁留着面子。
撒盐。盐罐倒过来,底朝天敲了半天,落下小半把。他把炉灰和几粒碎玻璃渣掺进去,沿门缝、窗台、通风口重新撒一遍,顺手把被踩塌那一段压实。掺了灰的盐看着比纯盐还厚,撒出去不响,落在砖缝里就沉住。
罐头他数出声:“四罐半,两罐豆子,一罐没标签的。”最瘪的那罐挪到门内侧,摆成一道警报器,位置他用脚尖试踢了两次,确认倒下去会响。
回头一看,小黄把自己缩得更小了。鼻尖还朝北,毛底下那层——他手伸进去一摸,凉的。
“装什么死。”他嘴上这么说,手没收回来,多捂了一会儿才抽出去。
正午前光最硬,他把门窗再遮一轮。破布和纸板叠着钉在框上,屋里只剩一条细缝透光。赖斯从床底拖出两块铁皮——一块是抽油烟机上拆的,边角还带着油垢;一块是柜门卸的,四边都用破布包了。他把两块斜搭成一个小棚,压在小黄身边,故意留一道窄缝透气。
手背先贴进缝里试温,比屋里凉一截。他把小黄往里挪了半掌,狗没醒,喉咙里只滚了一声。
耳朵贴上铁皮听心跳,听不清快慢,只觉得慢。慢得他退开重数一遍,又数第三遍,嘴里嘟囔出来:“三天前那回也没这么慢。”两块铁皮压住的地方他反复按了三四回,按一下,走开两步,回来再按一下,确认没松。
补手电。他拆开外壳,拿布把铜片擦了,锡纸垫在电池屁股底下,外面缠两圈胶带。按开关,光晕发黄,但不闪了。他不敢往铁皮里照,只朝墙测了下电量,光稳住了,才把它扣在脚边。
“头一回是拿命撑,”他蹲在棚边,给小黄排号编歇后语,“这二一回是拿凉撑——合着全靠我这两块破铁皮。”
停了一会儿,又说:“你要醒不了我就自己把罐头吃了,不分你。”
说完,他把那罐没标签的罐头从门内侧挪到铁皮旁边,放稳。
午后光最弱,赖斯就着门缝那一条光在纸背上画路线。三条盐线的位置,两个备用出口——后窗和通风管,罐头警报位画成一个叉,水塔方向画成一片禁行区。走几步停一次,他在路线上标出来,自己看着都嫌啰嗦,可还是一笔一笔标齐了。
那面墙的事,他摊在纸背上排。有布有袖子又去过这面墙的:姜禾递过一卷旧纱布;周砚排的是后半夜的班;说“名字我写”的是邵锋。三条各写一行,末尾画个问号,不填答案。
“名字凑不齐,先把问号留着。”他啃了半罐豆子,盖子用指头刮干净,空罐收进布袋——不留会响的垃圾。炭条从砖缝里掏出来又塞回去一次,最终还是没往墙上写名字。自己给自己下令:“等正午再谈。”
纸背最下面又添一行,用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简写:小黄第二次完整暗眠,体温比上回低。前几回都只沉了一半就自己醒过来,他没往铁盒底上刻线。
傍晚挪到二楼窗口内侧,背贴墙坐,手电关着,撬棍横在膝盖上。他先听底噪,听足五分钟:水滴,电线滋响,风从破窗里过去。
小队的轮班敲击按时响起来。三短一长,间隔规整得像拿尺子量过。他在心里数拍子,把间隔记成节拍。
然后墙的另一侧冒出回应。
他身子没动,耳朵先竖起来。数重音,数连击组合——三短一长,再一个短促收尾,跟小队轮班那套一模一样。可那声音在墙后,不在泵房方向。
泵房那边的敲击没停也没变。两边对不上。
他后颈那层汗一下就出来了。不是两队人在互相应答,是有东西在照抄。
这时一个独行的拾荒者从北边墙根走过来,背上的包挂着一把铁勺,走一步,铁勺撞一下,正撞出个三短一长。赖斯立刻把手电一熄,屏住气没出声。那人走过去,脚步拖沓,头也不回。等走远了再听——墙后那套节奏还在,而且比刚才更完整,多了收尾那一下。
他手抬起来,贴到墙上,又收回来。没敢敲回去。
入夜后摸回屋,先用手背贴那条透气缝——铁皮棚没被压塌,里面还是凉的。他把边角再掖紧一点,动作压到最轻。
掏出炭条,在纸背那些箭头下面加一行:敲击变了,与小队同法,声源不在泵房。写到“同法”两个字时停了一下笔,灰落下去,他用指腹抹开。
迟疑片刻,他在白天留空的名字段位置画了个小方框,里面一个笔画也没有,只写了个日期。
坐到纸箱边,他把明天正午要谈的条件念一遍:“水,盐,狗。”
念完改口,把“狗”挪到最前面:“狗,水,盐。”
铁皮底下忽然有一声很轻的动静,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不像呼吸,也不像梦话。
他屏住气,半声“小黄”卡在喉咙里没叫全。
与此同时,墙后那套“人”的敲击又响起来——三短一长,收尾干净。
这一次,只在隔壁。
那半声“小黄”咽了回去。
他没起身,先把手掌从纸箱沿挪开,撑在地上,膝盖压着地砖一点点往门那边蹭。屋里几乎全黑,只剩门缝一条灰光。门栓他记得插死过,不去碰;他把耳朵贴上靠墙那一侧的门板,听。
隔壁那套敲击又来了一遍。三短一长,短的三下挨得紧,长的收尾干净。
他数了三遍,每一遍的间隔都跟他心里那根拍子对得上,一下不带差。
乱撞的东西敲不出这个。
他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坐回地上,摸到撬棍横在膝上。手指攥了两下才松开,掌心一层汗,贴在棍身上发滑。
墙那边停了一会儿,又敲。
这一回他没数完。他摸到压在铁皮边的纸背和炭条,凑着门缝那线灰光,在最下面添一笔:三短一长,第三遍,隔壁。写完用拇指把炭灰按进纸里,怕风把它吹起来。
“隔着墙敲鼓,”他压着嗓子,“听的是自己人,敲的不是。”
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句不好笑。
白天他数过小队的轮班:三短一长,间隔规整得像拿尺子量过。现在墙后这一套,间隔一样。可泵房那边没挪、没变。两边不是在对话。一边在敲,另一边在学。
学得还越来越近。
他忽然想起傍晚那个拾荒的。那人背包上挂着一把铁勺,走一步撞一下,撞出来的正是三短一长。当时他熄了手电没出声——现在回想,那一下只能算巧合。人走起路来把勺子撞成三短一长,改天也可能是两短两长,靠不住。后来他才记起,那片废墟里认得的都管那人叫二指,右手少两根指头,捡东西靠夹。就这么个人,一串铁勺响,正好把“人是怎么敲的”给他摆了个参照。
可墙后这套不是二指。
二指是走过去就散了。墙后这套停得住,也收得住。
他把纸背对折,压到撬棍底下。手背贴回铁皮棚那条透气缝。
还是凉的。
他贴着缝听了很久。铁皮底下那一声闷响之后没再来第二下,只剩呼吸,慢,很慢。他数,数到中间接不上,就从头再数;数到第三遍,把手抽回来,缩进袖子里搓了两下。
“你睡你的,”他冲着铁皮说,“外头这套,归我管。”
他往前挪半步,把门内侧那只最瘪的罐头重新摆正——刚才蹭过去时碰歪了。他脚尖轻踢一下试试,罐头在砖地上滚了半圈,停住,响了一声。
太响。
他把罐头挪回门边贴墙那只角,前后试踢两次,确认倒下去会响、不倒不响,才收脚。铁皮底下没动静,小黄没被吵醒。
墙那边又敲。
这回他没数,只把耳朵转了半圈。声音落点就在自己这面墙的隔壁,差一层砖。不是泵房方向,也不是先前隔着的那堵。
像有人贴在那一边,敲给他听,又不怕他听出来。
他把手抬起来,指尖抵到墙面。
没敲回去。
半分钟左右,墙那边也停了。停得干,不是散开的那一种,是一下子收住的。赖斯把手指撤下来,攥成拳,压在膝上。
“等着。”他对着那面墙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怕隔墙那位听见,“你要敲,就敲到你露脸那天。”
他退回纸箱边,刚坐下,铁皮棚里那点动静又滚了一下,比上一回轻,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既不是呼吸,也不像梦话。
他屏住气,没叫第二声。
天亮前墙那边没再响。他摸黑把这一条也添到纸背上:三短一长,第三遍,隔壁,停得干。写完又伸手进透气缝里,指尖碰到小黄的鼻尖——比白天还凉一层。
他把铁皮边角又掖紧一点。
正要眯一会儿,隔壁那面墙上响了一下。
就一下。
他睁开眼,坐直,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