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从北边一路压过来,把墙根那排粉笔箭头一节节吞掉,又吐出来。
赖斯抱着布包贴墙走,能见度不到十步,前头三步远的地方是灰白的一团,再远就只剩轮廓。小黄的体温低得像贴不到胸口,他得把布包往怀里再收一收才摸得着形状。布角上那片湿痕又大了一圈,鼻口渗出的黑液滴进去,凝成黏糊糊的一片。
他蹲在旧墙根前,拿指腹蹭了下箭头。粉笔灰浮着,沾了一手指。三天内新添的。他顺着箭头方向看过去,一排过去,全指北。
身后远处响了一声。
三下,一停。金属轻击,像有人拿铁钉敲水管,节奏稳得不像活物。赖斯停住脚,等了等。第二遍又响过来,比刚才近了半个街口。他听得很清楚——隔一堵墙的距离,敲的人手抬起来,一下,一下,一下,停住。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往回走。
布包带子松了半格,他腾出一只手重新勒紧,勒到指节发白才停。小黄在布里动了一下,很轻,不知道是抽筋还是呼吸。
“抱狗走夜路。”他边走边从牙缝里挤字,声音低到只有自己听得见,“硬撑。三下一停——催命。”
他抬头看了看雾里那道亮带。左边有块光落在地上,边缘发虚,是顶灯从高处漏下来,照到碎玻璃上又折了一下。他没踩进去,绕了半步,鞋底贴着阴影走。
点头,迈步。往北。
雾薄的地方能看见两百米外,靠墙那条街的轮廓。公交站牌歪在雾里,锈得只剩半截铁皮,旁边的垃圾桶被人翻空了,桶盖扔在地上。
赖斯走过去,把布包放在膝上,摸出盐袋。翻过来,用手指从袋口往里刮,刮出最后两把半盐。捏了捏,想了想,没舍得全撒,把其中一把倒进掌心又倒回袋里。
夹层里那具工装尸体旁边,还有半袋盐。他当时只抓了一把当买路钱。这会儿想起来,心里骂了一句。骂完没回头。回头就是往南,那边有三下一停。
他按了两下手电。
灯丝不亮,再按,还是不亮。他拧开后盖,电池仓里进了水,铜片发绿,绿得发亮,像泡了盐水锈了一整夜。他把手电甩了两下,又按了一次。灯丝哑着,一点没搭理他。
他把废手电扔进垃圾桶。铁皮桶底响了一声,闷的。
撬棍横在膝上。刃口卷得像撕开的铁皮,翻着毛边。他用拇指蹭了一下,想起捅进核心时卡住骨头那声响——咯吱一下,棍子卡进缝里,得用两只手晃着往外拔。那一下震得虎口到今天还麻。
他解开布包一角,摸小黄的胸口。
心跳慢得几乎摸不着。他按了半分钟才数出两下,间隔像漏水的龙头,滴一下,等很久,再滴一下。鼻口还在往外渗黑液,一滴一滴滴在他手腕上,凉的,比小黄身子还凉。
赖斯把手收回来,重新裹好布包。他清楚,暗眠中断之后必须补血肉,不然不是退回上一等级,是直接反噬死掉。他没那个本事给它找一具血淋淋的兽尸,也没那个时间。
他把最后半把盐撒在鞋跟后,封住自己来的方向,站起来。往北。
两栋旧楼之间夹着一条窄巷,墙皮大片大片往下掉,露出里面发黑的红砖。雾比街上更浓,三五步外就只剩一团白。
粉笔箭头拐进巷子,贴着墙根往北走。
敲击声又响了。
这回近得离谱。三下一停,三下一停,节奏没乱过一拍,位置就在他身后那堵墙的另一面。赖斯听得见金属敲在管壁上的余音,细的,短的,像敲的人只用指节抵着铁皮,轻轻磕。
他没答。
抽撬棍出来,在墙上轻轻敲了两下短的。不按三下一停,就两下。
对面停了一拍。整整一拍。然后继续三下一停,从后方挪到前方的巷口方向去了。
赖斯站在原地,后颈发紧。他低头,在箭头旁用粉笔画了个小叉,叉尾加一横。这个记号只有他自己懂——有人等,别直走。
他蹲下检查墙根。旧痕里混着拖痕和兽爪印,灰里嵌着几道干涸的黏液,没有干净鞋底。他松了半口气,随即更警惕——没有鞋印,不代表就没有人。拖痕也能是拖出来的。
他撒了一条细盐线封住一侧墙根,故意留出另一侧窄路。然后站起来,心里编了句:
“三下一停,阎王点名——催命。”
雾里传来极轻的摩擦声,像有人把背贴在墙上挪了一步。赖斯握紧撬棍,没追过去。追过去他就是往人家嗓子眼里钻。
他转身走另一条巷,步子不紧不慢。
底商后巷比巷口窄,两边是半塌的店面,橱窗碎了一地,铁皮卷帘门被人撬开又放下,像张着嘴的壳。
赖斯绕开水洼,先撒盐验地。墙根一小截盐线被蹭断了,断面发亮,是鼻涕虫爬过留下的湿痕。附近有虫。他记下位置,搬开堆在台阶口的纸箱和铁皮。
底下是向下的台阶。
他用撬棍敲了两级,听空响。空洞,不深,是半塌的地下储藏室。霉味顺着缝往上冒,混着滴水声。
进去后他关上门,用破布和木板堵缝,只留一条细缝观察雾里动静。门内撒盐,粉笔在地上画箭头和出口方向,又画了个圈代表小黄的位置。
他把小黄放在干燥角落,解开布包。黑液已经积了一小滩。心跳细得像线,他按了很久才数出一下。
赖斯把撬棍立在门边,决定出去找血肉。走之前他蹲下,数了三十下呼吸。一,二,三,数到三十,手不抖了,才站起来。
门外远处又响了三下一停,声音停在巷口,没有靠近门。
他从后门出去。
垃圾桶群在储藏室外头,贴着墙根排成一列,两个倒了,一个歪着。雾薄的地方有从裂缝漏下的亮带,细细几条,落在地上一寸宽。阴影里堆着腐烂的垃圾,塑料袋、纸盒、还有半截不知道是什么的骨头。
窸窣声从垃圾桶后头传过来。
赖斯停下来,侧耳听。窸窣里带着抽搐——一阵一阵的,不连续。他从墙根探出半张脸。一只感染鼠在阴影里打转,鼻口挂着黑液,畏光,缩在垃圾堆最暗的角里。看反应,没有智慧,是休眠体或狂躁体。
他退回来,蹲下,在亮带边缘用粉笔画了条线。然后从布包里取出一小块碎肉——之前存下的,不多了——放在亮带另一头,贴近鼠的位置。
鼠闻见了味,抽搐着往前爬。它避开亮带,顺着阴影绕过来。赖斯把身体贴紧墙根,撬棍举到肩后。鼠扑向碎肉的一瞬间,他抡了下去。
撬棍砸中鼠背。鼠血溅上卷刃,铁腥味扑面而来,混着腐烂味,冲得他鼻子一阵发酸。鼠在地上挣,他补了一脚,踩住脊椎。然后撒盐在鼠尸和地上,防鼻涕虫扩散。
他割下能吃的部分,用破布包好。血从布里往外浸,滴在地上,他拿土盖了两下。
回储藏室,小黄闻到血腥味,本能地抬了一下头。舌头舔上肉块,吞咽很慢,喉头动了几下才咽下去。
小黄鼻口的黑液和鼠血混在一起。赖斯把手指按上它胸口,等了一会儿——心跳比先前强了一点。就一点。小黄发出极轻的呜咽,没醒。
几乎就在同时,门外上方传来敲墙声。
三下一停。隔着一堵墙,敲的人就在巷口那面墙上,像知道他在给狗喂食。
赖斯没有动。
他坐着,把撬棍横在膝上,用一块破布擦刃上的血。血在卷刃的凹槽里凝成暗红,越擦越往里渗,擦不干净。
小黄呼吸稍稳了些,鼻口还在渗黑液。赖斯用手指沾了一点,捻开。只觉粘,不发光,却比先前更凉。他把手指在自己裤子上蹭了两下。
门外敲击声停了。停得很突然。
紧接着是缓慢的摩擦声。像什么东西被放在门口。
赖斯贴着门板听。
三下极轻的敲击。不是金属。是指节敲在木门上,一下,一下,一下,停住。
他没有回应。退后一步,把门内盐线又加厚一层,撬棍横在身前。
透过门缝,他看见门口地上多了一个用旧报纸裹的小包。报纸角被雾打湿了,贴着地面。旁边雾里没有脚,也没有人影。
小黄忽然朝门的方向发出极低的长音。没叫出声,像在应答什么。
赖斯低头看门板。
门板上多了一道新粉笔痕。歪歪扭扭,只画了一半。像是没来得及画完——或者故意不画完。
他盯着那道半截线看了很久,伸手去摸,粉笔灰还是潮的。
门外没有脚步声远去,也没有走近。只有雾,一下一下打在门缝上。
他蹲在门边没动,把该数的都数了一遍:敲了几回、隔多久一回、包落在哪一段地形上、门板上的粉笔灰干了几成。数完再数自己这边——盐线断口两处,都是他留的窄路;门缝没有撬过的痕,木板还是原来那几块;撬棍横在膝上,刃口的血已经凝成暗红。
他退回小黄身边。
小黄还是那个姿势,鼻口贴着垫布,黑液渗出一小滩,布角比其他地方深。赖斯又摸了一次心跳,比半夜那几下稍密,密多少他说不准。他把竹筒里最后两口剩水灌进它嘴里,看喉头动了两下,算咽下去。
他又把它颈上那条布条勒紧半格。
鼠肉留出一小块,抹了盐,搁在小黄嘴边,其余包好,收进布包最里层。他给自己定的时间是二十四小时:能撑过下一轮暗眠前的关口,就继续往北;撑不过,才轮到别的打算。
想到这里他捏着布包角,低声编了半句:
“捡包的手——长了也不安分。”
安分不安分他是清楚的。那只旧报纸包就在门外三步远的地方,他一步都没去迈。
天从门缝底下透进来,是一条灰白的细线,落在他鞋尖前三指宽的地方。他没挪鞋,等那条光挪到盐线内侧,才承认天真的亮了。
他贴上细缝往外看。
旧报纸包还在原地,纸面上结了一层薄霜,四角贴着地。包前那段湿地上,还是没有一个脚印。墙根箭头是他昨天走过的那一排,他自己画的小叉也在,别的什么都没多——没有人影,没有鞋痕,没有新加的画。
他退回门板内侧。
那道半截粉笔痕横在他肩上那个位置,歪歪扭扭,从右上往下拖,到一半断掉。他伸出指腹摸了一下——粉笔灰还是潮的,比半夜他摸的时候更潮。
不只是画了一遍。画的人在描。
赖斯没有再摸第三下。他把撬棍横回身前,把门内那道盐线又加厚了一层,盐粒落在木板上,沙沙响。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门缝下那条灰白的天光。
门外没有脚步声远去,也没有走近。门板上那半截线就留在雾气里,像有人抬起手画了一半,又停住。
他知道那道线是什么意思。
他不敢往下想的是另一半——对方是怎么知道,正好画到这里,正好在自己门前等到天亮。
他把布包重新裹好,靠回墙角,一手压着小黄,一手攥住撬棍。雾一下一下打在门缝上,门板上那半截粉笔痕,正一点点返潮。他想,等小黄再撑过一轮,他得先把这道线弄明白。
那半笔没画完,他就先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