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口的风还在往下走。
赖斯从那截红漆线尽头挤出来,肩膀先过,人没站直,先蹲在墙根数了三口气。身后那道排气井的风声隔一会儿追一趟,在三个管口之间绕一圈,又慢慢散开。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是空的,管壁上红漆只剩最后半道,断在锈迹里。
小黄先出去,贴着墙根左右看了看,回头等他。
他把铁盒从贴身那层摸出来,隔着布按了一下,扣紧,塞回去压实。盒底那几道刻痕在他脑子里排着队:粗一道起,细一道止,最近那道刀口还新。半枚标签上那两位循环号,上一组、下一组,中间隔着一天。
他不往下想。想下去没地方落脚。
这一段是管道通向地面的泄水竖井,井口塌了半边,砖块和水泥堆成一道斜坡,坡顶裂开一条缝,天光从缝里切进来,一条一条落在积水面上。赖斯踩了踩坡面,砖是活的,他退回半步,改从旁边那截没塌的墙垛爬。
上去是半塌居民楼底层的过道。天花板挂着几根断电线,走廊尽头一扇朝北的门,门板剩一半,合不严,门缝底下能看见外面的地。
他蹲在门边先听。外面有水滴滴在铁皮上,很匀;更远处有金属被风吹得轻响,隔几秒一下。没有人声,没有拖行声。
背包卸下来,他盘腿坐在门缝那道细光旁边,开始清点。
东西一样一样摆开:半袋压缩饼干,袋子上的褶比饼干还多;一包盐,塑封没拆,是前两天在小卖部后间货架底下摸出来的,包装上印的日期被水泡糊了;手电一按,黄光,他立刻关掉——还剩两格电;撬棍别在腰后,插口的刃卷了一小块;水壶晃一下,底下那点响;最后是铁盒。
看过一样,收一样。
饼干掰下指甲盖大的一块,压在嘴里不敢嚼出声,剩下的绑好,塞进背包最里面。
小黄蹲在他膝盖边,鼻子往他手上顶。赖斯把碎屑摊在掌心,它闻了闻,没吃。
“现在嘴刁了。”他说,“上回那半块你抢得比谁都凶。”顿了顿,自己接自己的话,“狗大十八变——”
狗没搭理他。
盐袋推到左手边,这是他的老规矩:进门出门,盐永远在左边。手电在右,撬棍在腰后,铁盒贴身。
清完,他撕下两张快递单。
单子是从管道边一个小快递柜里扯出来的,早泡软了,字看不清,只剩底下一行手写的门牌号和几道褶。他把单子撕成三指宽的条,用墙上刮下来的炭在背面画箭头,再写上自己才看得懂的字:一个“回”,一个“西”。
出到过道岔口,第一张条子贴在右边管口的砖缝上。他退后三步看一遍,又蹲下从低处看一遍,确认两个方向都能看见,才贴第二张。
贴完第二张,他站了一会儿。
这条线是他自己走出来的。往西就是城腹地,再往下管道越来越宽,接的是老城区排水干渠。灰牌那种标记,这条线上见过三回。
小黄已经走到前面去了,走两步停一下,回头看他。他把炭块塞回口袋,跟上。
走一段,歇一段。
半塌居民楼连成一片,中间隔着断墙、塌下来的楼梯和几段被水泥块堵死的走廊。赖斯贴着阴影走,光落在哪块砖上,他就绕开哪块砖。小黄走在他前头半步,鼻子几乎不离地,每到一个岔口都嗅一遍,嗅完才迈步。
中途歇了一次。楼梯拐角的三角空间里,他把水壶嘴对着自己抿了一小口,又倒了一点在手心递过去。小黄舔干净,抖了一下耳朵。
再往前是这条街最深的一段。两侧楼房倒向中间,塌成一条斜廊,光进不来,地上积着一层水,踩下去没到鞋帮。
小黄突然停住。
它鼻尖离地,整个身子压下去,朝斜廊深处低吼。声音不大,压在喉咙里,一段一段往外滚。
赖斯抽出撬棍,没开手电,先听。
斜廊深处安静着。水滴落地声很远,听不出方位。他数了十下,没数到别的。
“又是你。”他抓住小黄颈后的绳,往回拽了一把,“上回那堆破纸箱,你对着叫了半宿。我说是纸箱,你还叫。”
小黄没退,前爪抠着湿泥,喉咙里那声音又滚了半圈。
他把手电按亮一下,只一下。黄光扫过斜廊深处那面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剥落的墙皮和几道旧水痕。光灭掉。
“看清楚了吧。”他拽着绳往回走,“嘴硬。跟我一样。”
小黄被他拖着转了半圈,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他没再看。
绕过斜廊,前面是一栋还剩三层结构的居民楼。赖斯挑的是一楼最里面那间:门对走廊,走廊底就是一堵塌墙,没有第二个出口——只有一个入口,他守得住。
进屋前他先绕到窗口,从破玻璃往下看。楼下是一条街,积水成片,路灯杆歪着,光斑落在水面上,一块一块。
他退回来,用两块砖把门顶住,只留一条缝。
坐在靠墙的角落,背包当枕头,撬棍横在膝盖上。小黄趴在他腿边,耳朵一直朝着门缝。
天黑得很快。
先是远处那几处光斑一块接一块熄灭,然后水滴声变清楚,接着楼下开始响。
磨牙。
不是一只。赖斯把耳朵贴到墙上,能分出至少两道:一道在正下方,磨得慢,一顿一顿;另一道偏左,声音细,磨一阵停一阵,位置换过两回。
他不敢开灯。手电按一下的光,够它们找上门三回。
他往墙根再贴了贴,让背脊压实在墙上,一只手按着小黄的背,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摸到铁盒。
扣紧的。凉的。
他又摸了一遍盒底那几道刻痕。粗一道起,细一道止。细的那道,是他在管道岔口拿小刀刻的,那天刚从实验隔断前退出来,手还有点抖,刀口歪了半毫米。
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过了几秒,又伸进去摸了一遍。
“不用摸。”他跟自己说,“扣着呢。”
楼下那道慢的磨牙声爬到楼梯口,停了一下。然后有东西拖着脚从楼梯上过去——走三步,停半拍,再走三步。
小黄的尾巴绷直了,没叫。
赖斯把呼吸放到最浅,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耳后。他数那脚步:走过去,绕回来,再走过去。来来回回,不下六趟。
中间他想编句歇后语给自己压一压,脑子里空了一阵,只挤出半句:“光屁股坐门槛——自己找的罪。”后半句没想出来。
脚步在天快亮的时候才往街那头散掉。
外面亮了一点。门缝底下那一线光从灰变白,先落在门槛上,再一寸一寸往里铺。
赖斯没起来。他先听了一会儿,外面只剩水滴和风,才挪开半块砖,蹲下去,把脸贴到门缝上往外看。
楼前那片积水退了一小截,泥面上留着一层湿亮。
有车辙。
两行,从街那头的斜坡上压下来,一直压到楼前,又拐向城腹地的方向。辙印不深,是推车或者自行车,轮子窄,压过去的时候泥还没干,边缘翻起的土棱还立着,没被雨打平。
不是去年的。是新的。
他把脸再压低一点,顺着辙印往拐弯处看。两行车辙之间还夹着一道拖痕,比较窄,比较齐,从头到尾没有断开——有东西被拖着走,一路拖过这条街。
他的目光往回拉,落到自己楼门口这几步。
车辙边缘,泥里压着一小片白。他盯了两秒,认出那是纸角,被泥糊住一半,边上还留着他昨晚刮炭的那点黑。
那种纸,他兜里还有两张。昨天撕成三指宽的条,一张贴在西边管口的砖缝上,一张贴在岔口低处。
小黄的鼻尖贴在他后颈上,很凉。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圈——空的。
赖斯把眼睛从门缝上挪开,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间屋子,又低头看自己的口袋。贴出去的两张条子,一张在西边管口,一张在岔口低处,兜里再没有第三张。
他这才把那截纸角从门缝边的泥里抠出来。边缘齐整,是他撕的三指宽;炭画的箭头朝西,背面那个“回”字被泥糊得只剩一撇。
是他贴的其中一张。
可这是楼门口,离岔口有半条街。
他把纸角翻过来,对着那线光看。背面粘着干了的黏液,发白,薄薄一层。他用指甲刮下一点,凑到鼻子底下——甜腥味,跟管道里那些东西一个味。
风不会把纸从岔口刮到这儿。泥也不会自己把它从砖缝里搬下来,再压到车辙边上。
有东西经过岔口时把它抠了下来,一路带到这儿,掉在这里。
他把纸角折起,塞进贴身那一层,跟铁盒放在一起。然后蹲下去,把背包重新系紧,盐袋挪到左手边,撬棍插回腰后。出门前他用炭在门框内侧画了一道竖线,只一道,不标方向。
“走。”
小黄先迈出去,鼻尖低低凑到那行新脚印上嗅了两下,尾巴没动。赖斯跟上去,一只手按在腰后那根撬棍上,没让它磕着墙。
两人贴着阴影往西走。光斑一块比一块短,他踩着砖缝走,小黄走在他左侧半步,鼻子几乎不离地。过一个岔口时,小黄又停住,朝一段塌了顶的过道低吼,喉咙里的声音压得又低又长。
赖斯拽了下绳。“又是你。”他说,“上回对着那堆破纸箱叫半宿,我说是纸箱,你还叫。狗眼看人低,人眼看狗低——你俩高低也差不到哪去。”
小黄不退,前爪抠着地。他按亮手电照了一秒——过道里只有灰、剥落的墙皮和一根折了的晾衣杆。灯灭掉,他把狗拖走。
当天没走到城腹地。下午光最烈的时候,他在一栋还剩两层的居民楼里挑了个尽头间,门对走廊,走廊底是塌墙,只有一个入口。他把两块砖顶在门后,只留一条缝,坐下来啃指甲盖大的一块饼干,就着水壶底那点响咽下去。
伸手进怀里摸铁盒。扣紧的,凉的。刻痕摸了一遍,又摸一遍。
“不用摸。”他跟自己说,“扣着呢。”
半枚标签上那两位循环号,离他跟小黄对上的那个日子,只差一天。他把这念头压着,没让它长出来。
天暗得很快。这一次磨牙声来得比昨夜早,也杂。他贴墙听,能分出至少三道:一道在正下方,磨得慢,一顿一顿;一道偏左,细,磨一阵停一阵,位置换过两回;还有一道听不出方位,只在某个间隙里顶上来一下,又没了。
不敢开灯。手电按一下的光,够它们找上门三回。
他往墙根再贴了贴,让小黄趴在他腿边,一只手按着它的背。狗耳朵一直朝着门缝,尾巴绷得笔直,没叫。楼梯口的磨牙声停了一下,接着有东西拖着脚从台阶上过去——走三步,停半拍,再走三步。来来回回,不下六趟。
赖斯把呼吸放到最浅,数那些脚步,数到后头数字在脑子里糊成一片。他想再编句歇后语,还是只挤出那半句,后半句照旧没想出来。
脚步在天快亮的时候往街那头散掉。
外面亮了一点。他挪开半块砖,把脸贴到门缝上看。
楼前积水又退了一小截,车辙还在,泥面上一层湿亮。辙印外侧多了一行新脚印,鞋底纹路清楚,朝城腹地方向去,步幅比车辙压出来的更近。
有人昨夜从这儿走过去。
赖斯盯着那行脚印看了很久。回身把背包收拾好,最后半袋压缩饼干塞到最里面,盐袋在左边,铁盒贴身。小黄站在他腿边,鼻尖朝着门缝外,没有出声。
“走。”他说,“跟在后头看看。”
他先把头探出门外,左右各看一眼,才跨出门槛。门框内侧那道竖线留在原地,一竖,像谁随手画的一笔。城腹地方向的天光还没亮透,车辙和脚印并排躺在泥里,朝同一个方向,一直伸到楼影外头。
小黄先跑出去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他。
赖斯跟上去。腰后那根撬棍在走的时候磕了一下砖角,他把手按上去,没让它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