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又滚过来的时候,赖斯没动。
小黄后颈那点肌肉在他掌心里绷了一下,像一根拉紧的绳。他没松手,也没往下按。前面还是黑的。
管底的水声一下一下,滴水砸在铁皮上。水声后面那道回应跟着来。一下,停。一下,停。
他默数。第四下。第五下。
后背凉了。
他从第七枚灰标底下开始数划痕。一道一道,间距一样。数到分岔口,数到塌方口,数到那截撬棍从暗里推出来。数着就不慌,这是他的习惯。
现在那道回应踩着同一个拍子。
不是回声。回声会乱、会叠、会在拐弯的地方散开,会混进水声、金属声和自己喘气的响。这个不乱。它干净,规矩,一个拍子一个坑。
是有人跟着他数。
他往后退了半步。靴跟磕在脚边那具还软的地方,发出一声湿响。
他整条腿僵在那儿,脚趾都没敢动。怀里两根撬棍撞了一下,胶带和铁碰出一声很轻的响。
小黄没叫。它也没往前顶,只把尾巴夹紧,耳朵往后贴了一下又立起来,像在等他。
赖斯拿手背抹了把嘴,尝到咸味。脸上糊着汗和烟灰,一抹下来一层泥。他把这口咽回去,喉咙里干得疼。
“前头要真是个活人,”他压低嗓子,声音贴着管壁,“也不至于数得这么客气。”
没人答他。
那道回应又滚过来一下。还是那个停顿。
赖斯眯了眯眼。他决定不追。不是不敢——是他脚边这具还没收拾干净。往前挪,就等于把一个还会动的东西留在自己背后。这个账他不敢欠。
他把小黄往身后拨了半步,自己蹲下去。
红光只剩一豆。
他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手指抖,扣了三次没出火。第一次火星直接打在指腹上,烫得他嘶了一声。
他把手在裤子上来回蹭干。裤面潮着,蹭不掉多少。他改成用牙咬住顶盖,空出一只手护着火石。
火起了一下,又灭。他把它拢进掌心。
撬棍先伸出去,不照别处,只照核心。那东西趴在地上,四肢摊着,颈侧鼓出一块。他特意绕开那一块,用撬棍尖挑起肩,把它从趴着翻成仰着。
核心在胸口偏左。烧透了。
黑得像一块炭渣。没有亮,表面裂着几道细缝,缝里是干的。他盯着看了很久,脚没往前挪。
这东西刚才还推过撬棍,还刮过管壁,还踩着他的拍子。现在它不动了。
不动就没事了吗——赖斯不信这个。
他把撬棍倒过来,用钝的那头,往下砸。
第一下砸在焦黑的骨架上。咔嚓,骨渣蹦起来,打在手背。
他数。一下。
第二下挪半寸,还是骨架。碎得更散,火星从焦炭里蹿出来一点。他侧头避开。
两下。
第三下换了角度,对准那道裂缝,直接压进核心。
撬棍沉下去。里面发出一种很像踩破湿纸箱的声音。
他按住没拔,等胸口那口气缓过来,才把撬棍抽出去。
三下。
他把打火机合上。手心的汗早把火石浇得又冷又滑。
小黄蹲在一步之外,舌头垂着,没上前闻。它看着他,不看那具东西。
赖斯挪近半步,用鞋尖点了点尸体的肩。
不动。
他又点了一下。
还是不动。
他这才伸手去掏刀。
手电从兜里拿出来,贴住管壁照,让光走最短的一段,只照颈侧那一块。
针脚又粗又密,不是缝合伤口该有的样子。线是深绿色的尼龙线,用的是死结,一针压一针,往肉上钉。
他看了两秒,没多看。用刀贴着线根往下割。
割的时候手没稳住,刀滑了一次。他把刀抽回来,换了个角度重新下。那块组织从肉里脱出来,带着一点黏。他用破布把刀擦了两遍,再把组织放进铁盒。
盒底本来垫着一层盐。
扣盖,缠两圈胶带,塞进外套内袋,贴胸口压着。
然后他沿尸体转圈撒盐,一把接一把。手背贴着管壁摸过去,摸过每一道小孔、每一条焊缝,确认没有会动的一小截藏在缝里。摸到第三圈,他停了手,站直。
小黄这才动。
它绕着尸体走,从脚到头,鼻子一直贴地。走到颈侧那道割口,鼻尖停了一下。
它没咬。
退半步。
又退半步。
最后回到他脚边,坐下。
赖斯腿一软,后背顺着管壁滑下去,坐在地上。铁皮凉得他吸了口气。
到这会儿他才允许自己坐。
坐下去之后,脑子里忽然冒出两个名字。侯元。秦小满。工牌上泡烂的那两个字,背面上涂写的一行,手抖得厉害。
他把这两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下,按回去。
想这个没用。先想下一顿。
他把手电收进口袋。红光灭了。腰后那两根撬棍并排别着,一根是他自己的,一根是从管里被推出来的那根——缠法、胶带圈数、柄尾那道月牙缺口,处处都一样。他把这件事在心里单独放了一格,标了个记号。
四周只剩黑、呼吸声,还有远处那滴水。
他开始点东西,一样一样摆到膝盖上。
盐袋。翻过来捏了捏,剩不到三分之一。袋口撕开过一道,得捏着,他折了两折,塞回腰后。
酒。半瓶。暗超市带出来的最后一瓶,兑过水。晃一晃,液体打在玻璃上,声音发闷。
破布四条,烧掉两条。剩下两条,他分开塞,一条进左口袋,一条塞腰带里。分开塞就不怕一块全丢。
手电。不到一格。他拧了拧,光芯抖了下没亮。他把它塞回兜里,兜底还有半截胶带。
火柴。潮的。他打开盒子抖出三根,捻了捻,头都软了。放回去,还是放回去——万一呢。
别的就没什么了。他数完,心里有本账。
盐够撒两条线。酒够断一次光。手电够点一下,也许两下。
他停下,想起刚才那三次补刀。
第一下打骨架,第二下打骨架,第三下才压核心。前两下是白砸,砸不砸都没用,可他砸了。不为别的,就是手抖。
这就是那三条铁律的价钱。
断光,焚核,补刀。
第一样拿手电换。第二样拿酒和破布换。第三样拿他这只抖了三下的手换。
他在泥里坐了会儿,把这三样在心里过了一遍。这次没编歇后语——这会儿编不出来。
小黄趴在他旁边,鼻子搁在他膝盖上,热一阵凉一阵。
赖斯伸手摸了摸它的背。骨头比上回粗。
“咱们俩这账,”他说,“还得接着欠。”
他把腰后那截推出来的撬棍抽出来,跟自己手里那根并到一处。
黑暗里看不清,他把两根都贴到膝盖上,用手掌顺着杆子往下抹。
先摸到胶带。
三圈半,斜着缠,收头卡在两侧,留下一个凹进去的小槽。然后是柄尾。柄尾有个缺口,被什么东西磕出来的,形状是一小弯月牙。
他手里那根。
缠法一样。缺口一样。位置也一样。
两根撬棍,一个模样。
他攥了很久,指节都酸了。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可他这只手能记住。
他没细想。想也没用。这东西要么是别人的,要么本来就是他自己的。要是别人的,说明这管道里头走过一个跟他一模一样的人。要是本来就是他自己的,那他手里这根又是从哪来的。
两个念头在脑子里撞了一下,谁也没撞过谁。
他把两根并到同一只手里,攥紧。
“先走一段。”他对着前面的黑说。
说完,自己就停住了。
因为前面那道回应还在。一下,停。一下,停。
他屏住气,重新数。
这一次他数得很慢。间隔、停顿、后一声比前一声轻的那点差别,跟他刚才摸胶带、数圈数、数缺口位置时心里走的那个拍子,一样。
他又数了一遍。还是一样。
“走吧。”他改口,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小黄听的。
小黄站起来,抖了抖背上的灰。它没急着往前,先回头看了他一眼,看他手里那两根东西,然后贴着管壁往黑里迈了半步。
赖斯跟着起身。膝盖里比上次多响了一声。
他没开手电。手电得留着——留着断光,留着焚核,留着补那最后一下刀。
前面那道回应又滚过来一次。
不近,也不远。就在那儿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