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方向那一下推动之后,小黄没有叫,赖斯也没过去看。
他坐回冷柜边又等了小半个钟头,耳朵贴着门缝,除了风穿过破窗的漏气声,那底下再没出第二下。水在管里推一下不奇怪——管道年久,存了死水,上面哪层有人倒东西、哪层的沉渣滑下来,都能这么响一声。可小黄耳朵立过,他信它的耳朵。
“明天再说。”
他又对自己念了一遍,把撬棍横回膝头,靠着冷柜把嘴里的饼干屑咽下去。
午后的光慢慢从货架根往回收,最后缩到对面那扇砸破的窗台上。侧门里暗下来,只有卷帘门缝漏着一条白线。赖斯没挪窝,先把背包倒空,一样一样摊在脚边的报纸上,从左手边往右手边数。
四听罐头,一箱水还剩十瓶半——上午喝的半瓶要算进去。打火机一只,白酒还剩大半罐,盐袋也还有大半袋,半盒火柴、两根蜡烛、拆下来的铁架条一根、撬棍一根、旧胶鞋一双。湿布裹着的那把美工刀还能用,刀尖崩了半毫米,不碍事。
他数完一遍,又重新数了一遍,把罐头挪到顺手位、水挪到最里侧,免得破了瓶。饼干屑还攥在手心,他没舍得拍掉,等收尾时再扫进嘴里。
简图摊在膝盖上,是他用米袋纸和半张快递单拼起来的,边角写着那三行自嘲的顺口溜,底下是一层压一层的路线笔迹。他拿半截铅笔,在角上加了一行小字:粮水够三天,东支管暂不进。字写得很轻,写完还拿指腹蹭了一下,确认不糊。
够三天,就不该往东边那条支管里钻。
他蹲在暗超市里没动,脑子里却把那面墙根又过了一遍——上午看到的泥印从管口拐出来,到墙根拐角处往东,然后戛然而止。他没跟上去。那一刻的忍,比后面任何一场都要紧。狗都知道退半步,人为什么不退。
“狗跟人走,跟的是饭,不是人。”他低声说,说完自己又笑了一下,“也不全是饭。”
门外小黄的耳朵动了一下。它趴的位置还在侧门口,头朝楼道口。
歇够了,赖斯开始干活。
他先把卷帘门内侧、侧门缝、后仓那三个能进出的口子重新看了一遍,挑出管口外那条最窄的过道——就是小黄常趴的那块地。盐袋解开,他捏着一小撮,沿管口外侧和过道两边撒出一条半弧形的线,不封死,留一个贴着墙根的缺口给小黄进出。这是规矩:盐线是门槛,不是墙。狗不进就退;真进来的东西,得过这道线。
撒到一半他停了一下,回头看小黄。狗伏着没动,鼻子对着那条粉白的弧线嗅了嗅,随后把脑袋转开,像是不稀罕。赖斯心里记下——它认得盐,也不碰。
量手电。他把灯头拧开,拿湿布把镜面擦净,扣上电池按了两下:光柱还实,但光斑边缘发虚。他晃了一晃,估了估——按现在这个耗法,还够撑一场短兵相接,或者一次长撤退。他把灯尾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试接触,又装回去,放进左侧口袋。
磨撬棍。他坐在冷柜边上,从工具架拆下一小块砂轮片,顺着撬棍刃口来回推。金属摩擦的声音在空超市里挤来挤去,小黄抬了一下头,又把下巴搁回爪上。刃口翻过一道细卷边,他用拇指按了按,废铁味沾了一手。撬棍过肩试两下,重心还算顺手。
接着是撤退路线。
这一趟他没等天黑就练——白天光线好,走一遍能记清每一步。他把手电放进左口袋、盐袋挪到右手,从侧门过道贴着货架背面起步,第一段走到第三排冷柜边,蹲下,手电亮两秒,照往哪儿退;第二段从冷柜后穿到货架尽头,翻过那只倒扣的纸箱,钻回后仓口;第三段回到侧门内侧,蹲下,手再摸到盐袋。一个来回,慢;第二个来回,稍快;第三个来回他压低身子,掐着手电不用灯,只凭地面反光挪,到后仓口时膝盖顶了一下货架角,闷响在空里荡开。
小黄站起来看了他一眼,又趴下。
他试到第四遍时,脚底下开始有准头,知道哪一步跨多大、哪一步得侧身。到侧门边他站住,把撬棍竖在地上,喘了两口气。这个时候,外头的光已经往西斜,从卷帘门缝里漏进来的那条白线缩了一半。
他蹲下发呆,忽然发现小黄的位置变了。
它不再趴门口正当中,而是挪到了侧门和张开的管口之间那道缝边,身子压低,前爪抓地,头微微朝前。赖斯看不出它盯着什么——那个方向的管口黑得没底。他屏住气听了十几秒,什么也没听见。风。碎玻璃。远处不知道哪根管子里的一滴。
“小黄。”
他叫了一声。狗没回他,只是尾巴尖动了一下。
赖斯没再叫第二声。他把盐袋往右手压了压,退半步贴着柜脚坐下,眼睛盯着它盯的方向,一直盯到自家脖子僵。
入夜前的最后一段光从破窗撤干净,超市里只剩卷帘门缝那条白线,也越缩越细。
小黄开始不对劲。
起先是耳朵立着不动,随即喉底压出一段极低的鸣声,不是叫,是气从嗓子里带出来的那种滚音。赖斯听老葛说过,狗这么压不是要咬人,是有东西近,而且它没定准是什么。他伸手摸到撬棍,没动。
接着小黄站起来了。背毛从脖根一直竖到尾巴,两只前爪往前挪了半步,又半步。鸣声在喉咙里滚,不出声,牙却龇出来。它不是冲着赖斯,是冲着门外——楼道口到管口那一段最暗的地方。
赖斯顺着它的方向听。风穿过楼梯拐角的声音一直没停,掺着碎玻璃偶尔被吹动的响,底下还有一层薄薄的、听不出远近的东西。他分不清。
“退。”他低声说。
小黄没退,也没往前扑。它只是把牙收了一点,喉咙里的音压得更低,位置又往前挪半步。
五步的距离不到两分钟缩到三步,狗的鼻尖几乎要出到侧门外。赖斯跟过去,蹲在门内侧的阴影里,把撬棍头横在狗和管口之间。他没关侧门。关上门,看不出去也听不真;留着,至少能看清它什么时候要扑。
“等。”
小黄耳朵一抖,尾巴不动,前爪在砖缝里刨了一下,又静住。这一次它听懂了。
就这么僵着,直僵到外头那条白线彻底黑下去。老鼠爬过管壁的声音断断续续,赖斯膝盖压得发麻,也不敢换姿势。小黄一直没叫出声,喉咙里的鸣音就那样低低地滚,像一根弦始终没松。
夜真正落下来之后,响动来了。
不是从管口底下,是从更远处——隔着几堵墙、不知在哪一段管道里,什么东西在敲管壁。一记,两记,隔一会儿又是两记。闷,钝,节奏散。像是有人在里头拿手背拍铁皮,又像一段老铁管热胀冷缩自己蹭出来的动静。
赖斯本不想管。可他数到第四组时发现,这不像是管子自己响的。
自己响的管子有它的脾气:热了、冷了,响个一两下就完了,间隔拖得很长。那个声音不是——它间隔得刻意,敲两下停一停,再敲两下,中间那段停的时长都差不多。敲的也不重,不像外面那几只东西撞门时的猛劲,更像谁在摸边。
风灌过管壁会不会是这个动静?他闭上眼又听了一组——不是。风是有尾巴的,会一阵紧一阵松,这个没尾巴。
赖斯蹲在侧门内侧,把手掌贴在冰凉的门框上,盯着那条缝往外数。他刻意不看小黄,怕自己分了耳朵。
第一组,两记,间隔约三十下心跳。
第二组,两记,间隔拖了半拍。
第三组,两记,快了一点点。
节奏在变。慢,但是在往前压。
小黄背毛没落下来。它蹲在赖斯腿后,喉咙里那根弦一直绷着,没爆。赖斯伸手往下,按了一下它的后脑,它没躲。他把手收回来,把盐袋挪到右手,又把撬棍往门缝边调了两指。
他决定不出去。
这种声音,不能用手电去探,不能拿脚去踩。它要真是什么东西在管道里摸,摸的是深浅;他要是迎上去,就等于把自己站到光底下。暗超市里现在就这点盐、这点水,还有这只刚从暗里跟过来的狗。撑到天亮,比什么都要紧。
他把后仓口的门缝堵上两层纸箱,侧门留在原地——关死它,什么都听不见;开着,至少能听出声音是往哪头走。小黄跟着他挪,每挪一处,狗的耳朵就跟着那声音转一下,像一杆随风摆的秤。
到了后半夜,那声音忽然停了。
赖斯等了一刻钟,又一刻钟。风照旧,管子照旧滴。他侧耳贴地听了很久,才在很低的一层底下,分出一声和刚才那两记完全不同的动静——不敲,不撞,是水被什么东西慢慢推过管壁的嗡。很轻,拖得很长,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深一点的地方经过,顺路蹭了一下那段管子。
小黄把头搁回前爪上,不龇牙了,却没睡。眼睛还睁着,对着那个方向。
“不是人。”赖斯低声说,这次他没笑,也没补后半句。
天没亮透,卷帘门缝里的黑仍压着。
他就那样靠着冷柜,把手里那根撬棍从横改成竖,试了两回手劲,又把盐袋解开又重新打了个结。他没再往门缝外探头。
洞口外那道盐线,天快亮时赖斯借着一点灰光看了一眼——线还在,弧形的缺口也还在,没有脚印。可盐线尽头靠管口那处,墙根多了一道半指长的新抓痕,三道并排,不深,边缘带着湿泥,从侧门内侧的墙根一直拉向管口那边。
他昨天晚上没有出去过。
小黄已经站到抓痕前,鼻尖贴着墙面,一动不动,尾巴第一次沉沉垂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