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那一声压到最低处就没再动过。
背贴着冷柜,膝盖半弯,重心压在脚掌外沿,整个人缩进冷柜背面那道窄阴影里。天亮已经有一阵了。窗缝那道白光斜切在地板上,从西往东挪,像有人拿把小刀,在灰板上慢慢划一条线。货架那头是死黑的,看不到底。
他没先去听那声音。他先听自己。
吸气收到最小,呼气从鼻翼边边上放出去,喉咙不动,肩膀不动。连他自己都听不见,只剩心跳一下一下顶耳膜。他数。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七下。
铁皮碰铁皮。正好卡在第七下和第八下之间。
他接着数。八、九、十、十一。到十二,第二声来了,比上一声短了半拍。
他把目光从窗缝那边收回来,贴着冷柜的边缘往第三排捞。光进不去,那排货架只剩一排竖着的黑条,铁皮罐码在上头,边沿反一点白。声音就是从那儿爬过来的。
他在脑子里把刚才自己蹲过的地方重演了一遍。第三排西头,蹲下,抽两罐豆子,换手;往中间挪半步,抓盐袋;再到东头,摸蜡烛;最后从一个塌了半截的纸箱里顺走那两罐黄桃,退回冷柜后面。
现在那声音一格一格往东挪。
挪到哪一格了?
他数第四声、第五声。第五声落下,声音停了。
停在他最后拿走黄桃的那一格。
他试着用脚趾把脚边一块玻璃碴往旁边拨。
沙一声,细得像谁撒了粒米。
他立刻停手,等足三下心跳,才敢把憋住的那口气从鼻子里放出来。然后他侧耳去找别的东西——那玩意儿喘不喘气?
没有。
没有喘,没有哼,没有脚底蹭地那种闷响。只有铁皮碰铁皮,只有空罐在架子上被碰得轻轻转半圈,塑料袋偶尔塌一下。像一只不会呼吸的手,在货架上慢慢摸。
他把左手那把盐换到右手,破袜缝里漏出几颗,落在鞋面上。他没敢拍。
得把包收进去。
那两罐黄桃跟别的罐头都塞在包里,包抱在怀里,硌着胸口。这些东西会滚、会响。抱着它蹲在这条死路上,等于怀里揣一串铃铛。
他不再看那排货架,只盯着自己两只手,一样一样把罐头从怀里抽出来,往背包里放。豆子两罐,玉米一罐,盐袋一包,蜡烛两根。最上面压那两罐黄桃,罐头底有点瘪。他扯下床单撕破的那层垫在中间,把罐头顶住,让它们彼此不碰。绳口绕两圈半,收到最后半圈时他停了一下,再收,收到布面绷紧、铁罐不响为止。
第一次往冷柜跟墙的夹角里塞,塞不进去。背包太鼓,卡在瓷砖上,蹭出一声。
他整个人僵住。
三下心跳过去,货架那头没动。
他把包退出来,换个角度斜着往里推,先送进去一角,再往里顶。最后一寸用手掌按住,改用膝盖压。布面挤着墙皮,发出一点面粉似的细响,他停下来,等,再压。包总算卡住了,伸手碰了碰,不晃。
他习惯性地把绳头往手腕上绕。
绕到一半,他停住,解开了。
背着跑还行,可要是真撒腿,绳子缠在手腕上,包会把他往回拽。他不干这种事。解开之后,他把绳头塞进包的夹层。
然后他清点自己。
袜筒里那把盐。出门前跟矿灯一块儿在裤腿上缠两圈的那层床单布。左裤兜里那段从墙上掰下来的粉笔,头上已经磨秃。右裤兜里半块碎边的饼干。
他把饼干摸出来,含进嘴里,不嚼,就让它化。喉咙太干,不压一下,一开口连话都说不利索。
冷柜侧面靠地搁着一只玻璃瓶,瓶身是绿的,标签被水泡花了,看不出装过什么。他盯了两秒,估了估距离——手伸过去,手背要蹭到货架腿,那玩意儿一响就是三次心跳的账。他放弃,只把瓶子的位置记在心里。
最后他借着冷柜铁皮上那点反光看了看自己。脸上一层灰,眉毛上都是,头发粘在额角。眼睛亮得不像他自己的眼睛。
对面那扇小窗亮了。
隔着两栋楼、一道窄天井。三楼的窗框上贴着一圈胶带,风大的时候不容易碰响。那是田叔家的窗。
亮了。三下。停。又三下。
间隔比上一回短。短到能看出来,老头在催。
他把脸转开,看回自己脚尖前那道白光。
他不动手,先算账。要回光,得先把压着窗缝的那半块玻璃抬起来一点,再用粉笔在铁皮上晃三下。就这么点动作,光会顺着玻璃面打到哪儿?
第三排货架西头那层铁皮上。
也就是说,他会当着那东西的面告诉它一句:人在这边。
他想起上一回。田叔也闪了三下,他那时正蹲在货架那侧,没敢动。后来老头又闪了两下,停了,停得干干净净,没闪第四轮。那老头大概自己算了算:这一边的人,要么死了,要么走了。
这回窗口里多出一个矮矮的影子。影子在玻璃后面晃了两下,很轻,不像人踮脚。接着一只手的轮廓从侧面伸过来,把它按了回去。
按住了。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一句:我这边有东西。
可这话要递过去,得抬玻璃、晃粉笔,还得让对面把眼睛对到那个方向。田叔会怎么回?老头多半再闪几下追问。他闪,他就得回。一来一回,货架那头就有三声响在说:这里有人在打信号。
他没有一种不出声的说法,能把这句话递过去。粉笔写不了那么远,玻璃一抬起来就反光。光一到,事情就成了。
他最后什么也没做,只把盐攥紧了一分。
田叔那边等了一会儿,窗玻璃后面又亮了一下,很短,像在叹气。
他当作回答。
窗缝那道光,挪过地板上一道接缝。
光斑边上的黑影一点一点蹭过来。他盯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不是影子在动,是有东西贴着光边站住了。它不走进光里,也不退,就卡在亮与暗交界的那条线上,让光斑的边沿多出一块不规则的凸。
他用眼睛在货架腿上比了比。光斑离他鞋尖,大概一米出头。
按他在三楼光井那边记过的速度,这道缝里的光,一分钟差不多挪一掌宽。一掌,十一二公分。一米出头,也就是说——
他没把这笔账算完。算了也没用,光总会爬到他脚上。到那时候,冷柜一反光,瓷砖亮起来,他这一整片就全在这道缝里。他连蹲都蹲不住。
侧门外那阵布料蹭铁皮的声,忽然停了。
停得没有过渡。不像人走远那种渐弱,是那种“有东西按住了一块布”的停。
他屏住,等。
卷帘门被撞出第二声闷响。
比第一声重。铁皮从里面闷着滚了一下,整块门板往内顶了顶,吊在骨上的铁钩一齐呲啦。第三排几只空罐被震得轻响。
就那一下。
轻响之后,第三排那头的铁皮声变了。
不再是等间隔的一声、一声。它变成两下快的,再跟一下慢的。两下快,一下慢。
像换了只手。像那东西听明白了,哪一声是从哪边来的。
他后颈的汗毛全立了起来。
他往冷柜底下摸。
冷柜底下贴着地面有一段脱落的铁皮压条,拐角那里翘起一截,被他上回垫脚时踢松过。手指顺着瓷面摸过去,摸到那个头,捏住,往下掰。压条是薄铁,锈着,掰的时候一声细响的松动。他停了停,等那三下心跳过去,再掰。
一节一尺来长的铁皮从冷柜底下抽出来,边缘毛刺扎进他虎口。他攥住。
不硬,不沉,也砸不死人。可手里有东西,跟手里空着,是两回事。
他重新看向那道白光。光斑又往前挪了半指。
再挪半米,就会滑到冷柜这片来的边沿。冷柜反光,瓷砖亮起来,他这一整片全在光里。到那时候,他连蹲都蹲不住。
他把盐换回左手,铁皮条攥在右手,腰往下压,脚尖顶住地面。
他要贴着那三排货架的背面,往侧门方向过去。背面那条缝窄,脚下全是碎玻璃和干菜叶,只能半蹲着挪。可那是唯一一条不走明光的道。
光斑再过一掌宽,他就动。
他数。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
第六下的时候,卷帘门那边传来第三声闷响。这声比前两声都短,都实,像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门缝。
第三排那头的铁皮,跟着敲了两下快、一下慢。
光斑又挪了一指。
他把牙咬上,没等那半米。
铁皮又响了一声。这回不用算——第三排中间格,他蹲着抽豆子罐头的地方。那格货架的铁皮边沿有一道被撬过的卷口,手指碰上去会划破皮。声音停在那儿,像那东西也在摸那道卷口。
他没动,连眼皮都没眨。
第二声跟着来,隔了大概五下心跳,位置往东挪了半格。第三声更快,挪得也更远。它不再一格一格地摸,像已经找到了规律。
他在心里把第三排的货架排了一遍:西头三段他蹲过,中间两段他只伸手够过,东头那段他压根没碰。现在那东西停在中间偏东的位置,离他不到四排货架。
四排。
他把这个数咽下去。
脚尖先去探。
鞋底贴着地皮往左碾,避开一块碎玻璃。玻璃碴在瓷砖上滑了一下,细得像根针掉地上。他没停——再等,就是等死。
第二脚踩在干菜叶上,叶子没碎,软软地贴住鞋底。他蹲低,肩膀贴着货架背板,背板冰凉,铁皮的棱硌着肩胛骨。
第三排那头的两快一慢,停了一下。
他没管,继续往前蹭。膝盖压到地上一团湿东西,不知是腐水还是菜汁,隔着裤腿冰了一下。
货架背面这条缝比看起来更窄。背包蹭着背板,发出布面擦铁的细响。他把包往下压,让它贴住腿。
身后那排货架中段,铁皮又开始响。
两快,一慢。
近了。
他数着自己推出去的手——已经摸到第四排货架的立柱。过了这根柱,就是第三排的末尾。三排之后是通往侧门的过道,过道上有亮带。他把这条道记在心里,一寸一寸往前爬。
光斑落在他刚才蹲过的位置。冷柜侧面被照亮一小块,霜面反出一道白。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光,又转回来。
前面货架的影子里,有什么东西也停了一下。很轻,像在听。
他没停。他把铁皮压条横在身前,两只手攥着,膝盖一点一点往前顶。
到了侧门过道口的时候,他听见背后那两快一慢的节奏,忽然变成了三下一起。
快,快,快。
不在货架那头了。
在他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