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一直没吹,灯芯自己烧到了头,火苗矮成一线,黄里透着黑。赖斯背靠墙坐了一夜,撬棍横在膝上,姿势没换过。盐袋从袖口摸出来掂过两回,又塞回去。
松砖底下那一线水声还没断。他把耳朵贴到砖缝边,数到第七下就断,重头再数,还是找不着该从哪一下起头——像两口原本分开的气,接成了一口。
小黄仍站在松砖前,左耳动了一下又压下去,喉咙里那点低音收短成鼻息,不叫,也不退。
天光先是从帘缝里透进来一线青灰。赖斯伸手把那道光照到盐线上:盐粒中间塌下去的那处空隙还在,周围灰面平平整整,没有脚印。
他拿撬棍尖挑了松砖缝里一点湿泥,凑到鼻子底下。铁锈味,陈水味,没有变异体那层甜腥。他把这点记下来,没说出口。
“松砖底下的水——数不出个一二三。”
他哼了一声,算把夜里那口气接过去。
天一亮,他先摸水票还剩几张,再把空罐头盒收进怀里。账得有人结,今天得去配给点。
旧地铁站台改的配给点,铁栅栏隔出一排票窗,煤油灯吊在顶棚,队伍从窗口一直排到台阶底下。空气里全是罐头铁皮味和潮味。
赖斯排到窗口,把上次那张字据从内衬里抽出来,放在台面上,边角用指头压平。
阮苓接过去,一条条念:“围栏一次,断光一刻钟,十七息。”念完翻开账本,指头顺着行往下滑。
她当着赖斯的面,用一条横线把“活体消耗品”那行划掉,在旁边写下“围栏役畜”。笔尖换了个角度,又添一栏“待评四级”。台面底下那些罐头和水是从城北几处旧库房一趟趟拉回来的,拉一趟少一趟,账房只在月底报一次总数——谁也不问还能拉几趟。
赖斯没接东西,先开口:“再念一遍那两栏。”
阮苓念了。
“谁评?”他又问,“几天评一次,评上之后这狗归栏、归仓,还是归人。”
“待评是留档观察。”阮苓眼睛没离开账本,“不归我定,我只按字据结账。”
赖斯不问了。他数清楚台面上的三罐罐头,一叠水票,一张一张捻过页码,把票分成两份叠好——一份贴身,一份塞进鞋垫底下。
签字按手印之前,他多看了一眼那两栏的墨色:改写的墨比原来的字新,笔画收口朝里,跟存根上的笔迹是一路货色。这些他记着,一句没问,把拇指按在名字旁边。
转身走时他回头瞥了一眼账本上被划掉的那行。那行还在,只是被新字压住了,像没死透。
回到三层小隔间,帘子半掩,走廊里有脚步来回响。赖斯把三罐罐头排在铺板上。
一罐推给小黄。
“这是你挣的,不是我要来的。”
两罐收进墙缝。
他撕布条换药,先用盐水冲伤口边缘,盯着看有没有发灰、有没有起绒毛似的白点。确认干净,才重新裹上,扎紧时用牙咬住布头。
给小黄灌水。碗放在墙角,他手指点着水面试探。小黄喝完抬头,舔了下他手背。他顺手把它脖子底下那撮结块的毛抠开,捋顺。
帘子被掀开一条缝,小满钻进来,怀里抱着件旧棉垫。
“九爷说夜里凉,垫子旧的,将就用。”
赖斯问得细:“谁让你来的,垫子从哪儿翻出来的,郎九原话还有没有别的。”
小满答得颠三倒四,眼睛尽往铺板上那罐罐头瞟。赖斯舀了一勺罐底汤汁打发他。
小满走到帘口又回头:“九爷还说,垫子别铺门口。”
说完自己也愣一下,跑了。
赖斯翻看那件棉垫:一股烧过火星的焦味,一角缝线开过又缝上,夹层按下去偏硬。他不铺,只把垫子搭在铺板另一头,离自己那面墙远一点。
傍晚出门倒水,低头就看见门口被撒了一圈盐。圈口朝着他屋里,圈沿齐整,撒盐的人手很稳。
屈大靠在走廊另一头墙上剔牙。
“给狗画的圈。”他说,“曹爷那边的意思。要么把狗牵出来给大伙看一次,要么这圈就先这么留着。”
赖斯蹲下,上手捻起一点盐闻。掺了灰渣,不是食用盐。他拍拍手站起来。
“画圈不收钱。回头我给你画个方的。”
屈大没接这个玩笑,把正话撂下:“四级一评上,围栏那边就不留它了。趁早想清楚,是狗先走还是人先走。”
赖斯没应。转身回屋前,他用靴尖在自己门内侧补了一段盐线,把两道线中间留出半步空档当通道。明摆着让对面看见他补了。
门帘落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圈盐——没抹,也没跨过去踩。
熄灯后,月缝漏进一点白。赖斯沿墙根重撒两道盐线,一道贴门槛,一道压铺板缝,留一条通路对着南砖方向。退路他用手比了两遍,一步半能摸到撬棍。
他摸到铺板背面那三行账——北井、南砖、淤口——又单独摸最后那道新划痕,从下往上,指尖卡在收口处。那道痕是往内收的,比他的刀口窄。他记着,没刻。
用撬棍把松砖挪开半寸探缝,底下水声立刻上来。他把撬棍横回膝上,没有伸进去。
趴下贴着砖缝听。数到第七下就断,重头再数,还是找不出该从哪一下起头,像两口原本分开的气接成了一口。
小黄这时起身,走到他腿边,朝北井方向低低鸣了一声。不是应水声的,是应更远的方向。赖斯按住它后颈,它没挣。
他把盐袋挪到枕侧袖口,又把罐头往墙缝里推深了半指。动作很轻。
躺下,翻来覆去算账。
三罐罐头,一叠水票——一夜的价。“围栏役畜”四个字,换三十天配给。“待评四级”那一栏,什么也没换,先记上了。
越算越明白一件事:狗挣来的口粮,账记在狗身上,命记在人身上。
“狗扒拉食盆——吃食是它的,挨棍也是它的。”
算到第二遍他把数字放下,改算人。郎九给垫子,曹金撒盐,两本账都往他门上放东西。他一样没还回去——不还,就是都留着。
外头走廊静下去。小黄忽然把头转向帘子方向,耳朵立起。
过了一会儿,帘外的盐粒被踩碎,响了一声。
没有第二声。
小黄没叫,只把身子往赖斯这边贴了半寸。赖斯手伸到膝上握住撬棍,没起来,也没喊话。
他闭上眼。明天第一件事,是去看北井那条道。
想完这句,他就再没往下想。
闭着眼,他没睡着。
那一声他一直搁在心里算。踩碎的是外圈盐,不是他补的内侧那道;响声偏左,靠门框方向。人站过,没跨过。要是想动手,踩的该是中间那半步通道。要是只是路过,踩不到圈上——圈是曹金那边的人撒的,自己人知道圈沿在哪。
所以他给了个数:来的人在外圈站了一会儿,退着走的。
退着走的人,是留话,不是找事。
他这么算完,眼皮才松了些。小黄把身子往他这边又挪了一点,鼻尖顶住他小腿,热气一出一进,匀的。他伸手从它后颈摸到肩头,旧伤上的痂没裂。
后半夜换了一次姿势,风从帘缝底下钻进来,把门槛那道盐线吹散了一小段。他听见了,没起来。盐线断在门轴那侧,不挡人,也不挡狗,明天补一撮就行。
天亮前他先醒,比鸡叫都准。
他先把门口扫了一遍:圈还在,外圈偏左少了一粒,他补的内侧那道没动,中间半步通道干净得像没人来过。他用指尖把那粒缺口的印子按住,往掌心记了一下位置。
两罐罐头,他挖了半勺喂小黄,自己啃了一小块受潮饼干。水倒进碗里,只倒了小半。他把水票从鞋垫底下抽出来数了两遍,留够今天一顿的量,其余原样塞回去。
撬棍绑在腰后,绳结打了两道。
出门前他回头看小黄。本来想带,脚已经跨到盐线外了,又收回来。
带出去,南仓那些眼睛能把他盯穿。今天要去的是北井那条道,窄,只容一个人侧身过去,狗在,退路就堵死了。
他在盐线内侧又补了一道短的,把帘子压好,对着墙根说了一句:“守家。”
小黄没叫,也没动,只把耳朵朝他这边转了半圈。
他绕通风井底那条旧通道往北走。通道里没有人,只有他自己鞋底刮水泥的声音。走出两步回头,帘子没掀,盐线没动。
北井在站台尽头,井盖被两块水泥压着,边上是他前天撒的一圈盐。他蹲下来看:盐粒整整齐齐,没人踩,也没人碰。
他把耳朵贴到井盖缝上听。
水声是匀的。
他数到第四十下还是匀的,不快,不慢,也不少出那一拍。他等了很久,等到太阳从井口斜进来一条,水声还那样。
他直起身,把撬棍尖伸进缝里探了一下。缝里只有湿气,只有积水的凉,别的没有。
北井这条道清了。
他本该松一口气。反倒在井口多蹲了一会儿,想的不是北井。他昨天在松砖底下听见的那多出来的一拍——跟这条井里的水,不是同一路;或者本来是同一路,可今天不对了。
他把这句记在心里,没刻。
回程走到过道口,屈大正蹲着,手里一颗花生啃得慢。屈大没多说,只把下巴往那圈盐那边扬了扬。
“圈还留着。”
赖斯没应,从他旁边过去。走了两步,回头问了一句:“昨晚有人来过?”
屈大把花生壳弹开,说:“都是自己人转悠。”说完自己也不像是信这句,低头又剥一颗。
赖斯不再问。进门前他蹲下,用拇指把被踩碎那粒盐的位置又按了一遍,随后用脚尖在地上刮了个浅印,算是个记号。
帘子落下,小黄凑过来闻他的手。他没赶它。
屋里那点灯他没点。他靠着铺板坐下,撬棍横在膝上,听松砖底下。还是那样:数到第七下就断,重头再数,还是找不出该从哪一下起头,像两口原本分开的气接成了一口。
他把三罐罐头、一叠水票、两栏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都能算清。
算不清的是账本上还没写出来的第三栏——他这次没往下想。先把撬棍横好,盐袋挪到枕侧袖口,等配给点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