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棚顶那道竖缝里渗进来,先是一线灰白,然后慢慢变宽。
那声闷响之后再没接第二声。水声也没回来。四个人一条狗谁也没动,直到那线灰白真落到地上,赖斯才把按在小黄背上的手松开。
“起了。”他嗓子有点哑。
他先没收拾,蹲下来,用脚背顺着门槛内侧那道盐痕虚碰过去——门缝一截,门外三步远一截,石坚昨夜补的那一截,还有中间被他自己压平的那一处。全在原来的位置上,一粒没挪。
水壶翻过来,壶嘴朝下只滴出四口半。一人一口。第四口他抿了一半,剩下那半倒在壶盖里,推给小黄。狗舔得很慢,舔完抬头看他一眼,没摇尾巴。
“走哪条?”石坚问。他背上的铁皮昨天没卸,肩胛那块鼓着。
赖斯把那张纸摊在膝盖上,用指甲点着第二段暗管。
“亮带不能走。”
“为什么不能走。”陆薇把水壶往背上一甩,“暗管塌过。我宁可绕坝下三岔口,多走半个钟头。”
赖斯收了纸,没跟她争。
“走亮带是走给人看的。”
陆薇还想再说什么,看了他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拆棚很快。火堆踩灭,最后几根干柴塞进背包侧袋。小黄先钻出棚口,鼻子贴地吸了三下,尾巴没摇。
井口在半塌的检修井里,井壁糊满滑藻,手一碰就是一把凉。暗管从井底往里延伸,管壁上每隔七八步挂一盏应急灯。
赖斯停在井沿没下去,先让所有人退到井外阴影里。
他蹲着数灯。
数到第十一盏,才把目光收回来。
灯亮的时候,照的总是拐角前头那一段直管。拐角本身永远是暗的。亮一段,暗一段。亮的地方是给别人看的,暗的地方,才是等着的位置。
他伸手用手背贴管壁,凉。又抓了一把从井口灌进来的风——风往里走。另一头是通的,不是死管。要是死管,风会顶回来。
管壁上有一排干了的抓痕,指甲划的。地面上有血渍,颜色发暗,边上结了壳。中间一片地皮被磨得发亮,滑的——不是一次踩出来的,是来回踩出来的。
小黄探着鼻子往管里嗅,两只耳朵齐齐往后压。它没叫。
“前头有东西。”赖斯压着嗓子,“不多。”
这是他这句判断头一次被旁边三个人同时听见。
石坚“嗯”了一声,把抱着的铁皮换了个手。祁三没说话,蹲下去把鞋带重新系紧。陆薇盯着井里看了两息,先把自己的水壶口塞严了。
布条上回烧光了。赖斯就用撬棍尖在井口拐角的灰浆上刻了一道痕。
“这是回头的第一根线。”他说,“记住位置。从这道痕往回数,第三块砖是干的,第二块松。”
盐袋翻过来只剩指甲盖那么一点。他没撒,捏起来压进掌心。
“规矩。”他站起来,“我在最前,狗走中间,祁三、石坚跟后,陆薇压尾。手电不许自己开。我说亮,才亮。”
四个人依次下井。小黄跟在赖斯脚后,爪子踩进淤泥里没出声。
暗管管径只容两人并行,管顶滴水,脚下薄薄一层淤泥。往前一盏灯比一盏旧,灯罩上糊着灰,亮起来是黄的。
每到一个亮段前,赖斯贴壁站住,闭眼两息,听声。风声、滴水声、自己的心跳,没别的。他再拿手电朝地面打三短一长,趁那盏灯灭下去的一瞬快步过段,脚掌先落,脚跟后压。
过一个段,再过一个段。
第三次过段的时候,陆薇背上的水壶磕在管壁上,磕出一声脆响。
赖斯回身一把按住她手腕。他没骂人,只朝她背后的水壶抬了抬下巴,用手势让她把外套下摆揪起来裹住壶身。
陆薇反应过来,脸有点热,点了一下头,没出声。
再往前,他心里给自己编排了一句:管里的灯——亮给死人看。念完自己都觉得没什么意思,咽回去了。
小黄在一处管壁裂缝前停住不走。
赖斯用撬棍挑开缝口,里头塞着一团干瘪的胶质壳。他挑了挑,捏了一下,全是粉。表面结着一层白霜似的东西,舔一口大概能尝出是盐。
死透很久了。
他把那团东西往旁边拨开,没伸手去拿,也没让小黄碰。
能死在这儿,说明有人在这一段烧过。谁烧的,烧了几只,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段路不是没人来过——是来过的人没出去。
再往前,灯与灯之间的黑越来越长。管壁上的滑藻到某个位置齐齐断掉,像被人拿刀刮过一道线。
赖斯抬起拳头。
全队停下。
前头十来步是一段亮管,灯忽明忽灭。再往里,是一段纯黑,黑得连管壁轮廓都看不出来。
暗处深处,有两点反光的亮斑。
那两点不往光里挪,也不退。就悬在暗处,微微偏着,跟着他们的动作挪了半寸。
赖斯认出来了。
眼后头有一层反光膜。融合过猫的夜视。暗里它看得见他们,他们看不见它。
他慢慢蹲低,眼睛在亮管和暗管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两只。
一只贴在亮段边缘,故意走进光里晃,身体半明半暗,来回踱,像在赶一群牛羊。另一只缩在暗段侧上方,管壁凹处,头朝下冲着管面,等前头那只把人往它那儿逼。
轮换岗。一明一暗,一赶一收。
赖斯没让队伍进亮段。
他把手电从怀里摸出来,卡进腋下,光口贴着身体,用胳膊夹住。然后他按着管灯的明灭节奏开关:灯灭的一瞬,他亮;灯亮的一瞬,他灭。
一亮一灭。一亮一灭。
三息之后,管里的光斑开始跟着他的手电走,像这边也挂着一条亮带,正在换班。
亮段边缘那只果然往回退了半步。它偏着头看这边,爪子在地上挠了一下。
暗段那只顺着管壁往下爬,位置偏了半尺——离开了原来能咬到后颈的那个高度。
“祁三。”赖斯低喝,“侧口。”
祁三贴着管子往左边挪。三步远有一处检修支管口,口子不宽,侧身能进。他挪过去,把短刀反握在手里。
“石坚。”
石坚把背上那块铁皮卸下来,贴着管壁立住,角对亮管,面朝暗口。亮段的黄光被铁皮反弹过去,在暗口边缘硬生生照出一小片假光带。
赖斯把手电往反方向打了个长亮。
光柱照着空管,什么也没照出来。可那一下把暗段那只钉在了管壁上——它不敢扑,扑出来就是亮的。
被铁皮反光逼着的那只前爪已经冒起细烟。它往回收爪,动作像被谁烧了一下。
两息之间,暗段那只只剩一条路:贴着管壁往侧上方退。
小黄从赖斯腿边窜出去。
它没有叫。它一头把那只要扑的二级体撞在管壁上,牙咬住颈后不放。变异体挣扎,管壁上的石灰簌簌往下掉,砸得人满脸白粉。
祁三从侧口钻出来,短刀扎进核心区。
刀进去了。它只抽了两下。
赖斯看清了——光还没断。伤口边缘的胶质像开水里的东西一样,往中间黏回去。
“砸灯!”他喊。
石坚抄起撬棍,朝头顶那盏应急灯砸下去。
玻璃炸开,灯丝灭掉。整段暗管一下黑透。
黑下来的那一瞬,变异体的抽搐立刻慢下来,动作像被人拔了电。
赖斯上前一步,撬棍尖对准核心,两下砸穿。他摊开手,把掌心里那点盐撒上去。
盐粒落下的声音很轻,随后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小黄松开嘴,低下头要去舔地上那点核心碎渣。赖斯一把捏住它的嘴,把它脑袋抬起来。
“现在不能睡。”
他用破袜布把两块核心碎渣裹起来,塞进背包侧袋,动作很快,没解释给任何人听。
最后那一下把管顶砸塌了。
泥沙夹着半截水泥盖板下来,把来路封了一整段。土腥味和灰灌满整条管子,四个人咳成一片。
灰还没落定,赖斯先清点。
三个人都是轻伤。陆薇手背擦开一道口子,他倒了半壶水给她冲,撕自己袖子一角缠上。
往前能走的路只剩两条:亮带,和坝下三岔口。
盐没了。酒早就没了。手电还亮,但光圈开始发黄。
陆薇半蹲着喘气,抬头问了一句。
“刚才那两只……到底是轮换岗,还是特意摆在这儿,等有人砸灯的?”
石坚没接话。他把铁皮重新背回身上,肩带勒得很紧。
祁三替赖斯说了一句:“不管是什么,命还在。”
后半句他软了。谁都没接。
赖斯一个字也没解释。他蹲下来,用撬棍尖在管壁上刻了第七根竖线,刻完又在旁边补了一道短线。
位置和他纸上那道一模一样。
小黄的背脊又绷起来。它鼻尖朝前,尾巴僵着不动。它没叫,喉咙里有一点很轻的声,像被人按住。
赖斯抬起头。
前方拐角亮起一盏灯。
不是他们刚砸的那一盏。更深,更旧,灯罩上的灰厚得发白。
它亮、灭、亮、灭。节奏干脆利落,间隔正好三下。
赖斯伸手按住怀里那张纸,没掏出来。
他抬起另一只手,掌心向后。
全队就地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