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后半小时,赖斯没急着走。
他站在原地,把刚才那三下一停的敲击又听了两遍。第一遍他用指节在自己大腿上跟着敲,一下、一下、一下,停住,再一下;第二遍确认间隔稳当,长短几乎一样,大约五六秒一循环。不是风刮铁皮,铁皮被风掀的声是散的,忽长忽短,这个是掐着点儿来的。
有人在外头数拍子。
小黄趴在他肩上,低音没停。喉咙那点震动能隔着布包传到他胸口,一阵一阵的,比他的手心凉。赖斯往上托了托,狗没动,只是把鼻尖往他脖子里埋了半寸。
雾重新压下来,比天亮前更厚。光从云缝里切下来,落在后巷水泥地上,一条一条斜的亮带,墙根一侧是干的。赖斯贴着墙根走,专踩亮带之间的干地,脚后跟先落地,减轻声响。遇水洼先用脚背试深浅,脚背不湿就过,湿了绕两步。一路没踩出声。
他嘴里低低编了句歇后语:“雾里听铁响——有人数拍子。”说完自己没笑,只是把撬棍从腰后挪到了右手边。
电线杆根部的粉笔记号还在,是他昨天留的,两道横,一道竖,代表“北向,安全,窄”。旁边多了一道旧盐线,撒在墙根一侧,被踩实了,方向朝北。手法跟他自己一样——只封一半,留退路。这让他停了两秒。走路的人不止他一个,而且走在他前面。
小黄忽然偏头,鼻尖贴着他耳朵的方向吸了一下,吸得很轻,像在闻什么很远的东西。赖斯停步,等了三秒。雾里什么动静都没有。他继续走。
本来他打算走开阔街面,走到路口改了主意。雾里能见度只有十来米,开阔地等于把三个方向的门全开着,还不如贴着这排半塌楼走,至少背后是实的。
两栋半塌居民楼挤出一道三角夹层,深两米多,往上收成一道缝,缝口挂着几片碎塑料布。地面有积水退去的痕迹,墙脚一圈深色水线,潮、发霉、几乎没有光。只有一道斜切进来的亮带落在夹层中段,宽约一尺,把地分成明暗两截。
赖斯侧身挤进去,先用手背贴两边墙——砖,不是预制板。他又敲了两下听回声,闷的,后面是实心。头顶缝口窄,成年人钻不进来。
他这才蹲下。
没开手电,只用指尖一寸寸摸地。摸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方头方脑——一只旧工装鞋。鞋头朝里,脚尖抵着墙根。
贴着鞋往上是尸体。死者侧躺,一条腿蜷着,一条腿伸着,身上那件工装是洗得发白的老式蓝布。口袋鼓着。赖斯先摸脖子,凉的,僵得差不多了,指腹按下去没有弹性。他停了一秒才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继续摸口袋。
搜出来的东西:半袋盐,潮了结块,捏着硬邦邦的;半瓶白酒,瓶盖拧得很紧,晃了晃还有大半瓶;一张折了四折的快递单,纸面被汗渍泡花,单号前四位还清楚——7194。他把单子摊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
他没搬动尸体,只用撬棍挑起死者后领看了一眼。后脑有一处塌陷,凹下去鸡蛋大一块,边缘发黑。衣服上没牙印,也没撕口,袖口整齐,扣子都在。
他把领子放下,没多想。末世里死法多的是,摔的、砸的、饿的、病的,不一定每具尸体都要有故事。
他撕下一截布包带子,把盐袋口重新扎紧。酒瓶塞进外套内侧贴着肚子,凉。快递单折起来塞进裤兜,跟之前那几张放在一起。
然后他撒盐。
用死者的半袋盐和自带的存货,沿砖缺口两侧各撒一条线,撒得比他平时厚——这地方窄,盐线撒厚一点能拖时间。中间留了一个窄口,口子正对那道斜切进来的亮带。他把撬棍横在膝上,靠着墙,等。
小黄先醒的。
鼻孔翕动两下,喉咙里那段长低音断了,改成短促的咕噜,一串一串的,像堵在嗓子眼出不来。
赖斯把手按在它嘴上。自己贴到缺口内侧的砖壁上,侧着耳朵。
拖行声从雾里逼近。他数地上的声音——三组。一组重,拖着走,每一步都压出闷响;两组碎,指甲刮砖的声很密,走得急。重的那组在缺口外停住了。
先探进来的是头。
一张脸从斜光边缘偏过去,整张脸往暗里侧。赖斯看清了它的后颈——没有嫁接的痕迹,颈侧皮肤平整。它避光,但又不肯退,整个上半身探进来大半截,肩膀卡在砖口。
后面两只跟着挤。指甲刮在砖面上“吱吱”响,看到亮带就往里冲,冲到盐线前被烫了似的收脚,围着亮带打转,前爪在原地倒腾。
赖斯判断出来了。避光偏头、绕行、不会协同——一头一级变异体,带两只狂躁体。
三对一,还带一条半瘫的狗。
他把这句话掐断在心里,没让它长出来。
他没动。一级个体整个挤进来,肩膀擦着砖口,胸口那截正好落在阴影里。两只狂躁体跟在它身后三步远,一只贴着左墙,一只贴着右墙,被亮带隔在外面来回绕。
小黄在阴影里撑起前腿。肩膀抖得厉害,抖了两下,没站稳,又塌下去。
赖斯把手电从腰上摸出来,拇指压在开关上。
赖斯先用撬棍头敲砖两下。
“咚,咚。”
声响把一级个体引偏了头,两只狂躁体跟着扭头。它往左偏,他就把撬棍头挪到右边再敲两下,它又偏回来。三次之后他摸清了它的避光方向——永远朝背光那侧转。
手电只按半秒不到。
一道白光正打在它脸上,它整颗头猛地别过去,眼里那层反光缩了一下,瞳孔缩成绿豆大一点。赖斯连按三次,每次都短,半秒不到就松手,逼它一直偏头、一直往暗侧退。它退一步,他按一下,它再退一步,他再按一下。
它被逼得往前一冲又收回去,前脚正好踩进盐线内侧,脚底一层白粉。它低吼着在原地蹭脚,蹭两下,蹭不干净,往后又退一步。
赖斯把浸酒的破布缠在撬棍头上。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着,火苗一起,烟就往上卷,从缝口往外冒。他甩手把火布扔到缺口的光缝上。
火压住斜光。亮带断成两截,夹层里落下大片暗。
两只狂躁体没了亮源,动作立刻慢下来,像被抽掉电的东西,原地打转的圈越转越小。一只蹲下去,一只往前探了两步,停住。
赖斯把火布又踢回光缝,确保缺口堵死一半。同时把撒盐的窄口对着自己,留出一条只能过一个人的路线。他嘴里念的是铁律原话:“先断光,再焚核,最后补刀。”念完就把撬棍握成双手。
一级个体绕过火布朝赖斯扑来。
他侧身晚了半步。左肩被四根指头撕开,热辣辣一条,从锁骨外端一直划到上臂,人撞在砖上,后脑磕出闷响。
他摔下去的瞬间,小黄从阴影里站起来了。
前腿撑直,背毛立起来,喉咙里那段长低音又响了一遍——比昨夜弱,气不够长,但更陡,像从胸腔里直接顶出来的。
两只狂躁体像被按住后颈,前膝一软跪在亮带边缘,四肢塌着,嘴里冒白气,两只都动弹不得。一只的爪子还在半空悬着,僵在那儿,像被钉住。
赖斯抓着撬棍爬起来。
第一下砸偏了,擦过一级个体的耳侧,磕在砖上,震得他虎口发麻。第二下砸中后颈下方,骨头传来闷闷的一声。那只东西反手一抓,抓住他的腰带,把他拽得往前半步。
他索性借这个劲,把撬棍头怼进它后颈那道裂口里,用全身重量压下去。它挣了两下,指头在他腰上乱抠,抠得他皮肉火辣辣的。
火布在这时候灭了。光要回来了。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吼了一声,又砸两下,直到手底下那截东西不再挣扎。第三下的时候撬棍刃口卷了起来,砸在骨头上像砸在一截硬橡皮上,又软又韧。
他补刀——把剩下的白酒泼到核心处,打火机一撩。火苗窜了一下,蓝幽幽的,他退开半步,看着焦黑的一小块不再动。
两只狂躁体在小黄低音断掉的同时瘫软下去,像两袋沙子塌在地上。
小黄自己往前扑倒,整条狗摊在暗地里,舌头拖出来,搭在砖面上。
赖斯跪下去把小黄翻过来。
手按在它胸口——心跳慢得几乎摸不着,隔两三秒才来一下,弱得像没搭上。他把破布把它整个盖住,连头带尾裹严实,挪到最暗的那个角落,用自己的外套再压一层。它没挣,连眼皮都没抬。
然后他处理自己的左肩。
用剩下的白酒冲伤口,酒碰肉那一下,他牙齿咬住布条,咬得腮帮子发酸。冲完拿撕下来的袖口绕两圈打结,打完结,手指头在抖,抖了一会儿才停。
手电按下去不亮了。他磕了两下,又拧开尾盖看了一眼,里面黑乎乎的,闻着一股焦味。报废了。他塞回腰包,没扔。
撬棍的刃口卷成一道月牙,翻着毛边。他在砖上蹭了两下,蹭不平,也没舍得扔。这根东西跟了他一路,卷了刃还是铁的。
他把夹层里那具尸体重 新用布盖上——刚才那场打的,尸体身上落了一层灰和盐粒。他蹲下来,伸手把灰从死者脸上掸掉,站在那儿看了两秒。
不知道他叫什么。工装口袋空着,没翻出工牌,没翻出证件,只有那张泡花的快递单。赖斯把自己的粉笔记号画在墙上,划三下一停,跟外头那组响法一模一样。画完他退后一步看了看,点点头。
出夹层时他在死者那半袋盐里又抓了一把,撒在尸体周围和缺口上。
“买路钱。”他低声说,“我不知道你叫什么,这盐你收着,挡一挡。”
说完自己也觉得没什么意思,抱着狗往外挪。
爬出缺口后,天色更亮了。雾没散,只是薄了一层,能见度还是十来米。
街对面旧墙根下有一排箭头。
粉笔画的,比之前电线杆上那些白,边角没被雾泡软。他走过去蹲下,用指腹蹭了一下,粉笔灰还浮着,沾了他一手指。三天内新添的。指的全是北。
他站起来,回头看夹层方向,看了看自己刚画的那三下一停的记号,又低头看了看怀里裹成一团的小黄。
远处雾里,那三下一停的金属轻击又响了一遍。
比先前近得多。
近得像隔着一堵墙,敲的人就站在隔壁,手抬起来,一下、一下、一下,停住。然后又是一下、一下、一下,停住。节奏稳得像在等谁跟上。
赖斯抱着狗,站在原地听了两遍。雾从北边压过来,把箭头一节节盖住,又露出。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往回走。
他抬手把布包带子重新勒紧,往北迈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