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灯第七轮亮起来的时候,赖斯第一眼看的是沟口。
车壳挡去一大半,只留一条斜缝。缝里那块翻过面的碎水泥还在原位,边角压着的灰痕也没挪。他吐出一半的气,另一半卡在胸口,没敢全放。
巴士里静,只有灯管在外头嗡嗡响,灰尘在光柱里浮。铁锈味混着干血味,一股一股往鼻子里钻,是他自己腿上那道口子散出来的。
他先摸前后门。前门用两根铁架别着,后门顶上塞的破布还在,胶带没崩。然后摸盐袋——抖了抖,袋底那点颗粒滑下来又滑回去,够两三次,多不了。手电贴在手心,半格电,光弱得像隔了层脏水。他把撬棍从膝上横过来,压在两只手上。
“水泥块翻面——底下有鬼也得等灯灭。”他低声念了一遍,算是给自己垫个底。
座垫上的小黄动了动。
它不是要站起来。前身撑起一点,后腿还蜷着,软得撑不住。喉咙里咳出一小口黑黏液,黏在座垫边。它把鼻尖朝侧门方向点了点,又缩回去,眼睛没闭。
赖斯把耳朵贴上地板。水泥的凉透过来,底下那层水声还在,匀。水声底下夹着另一个动静——轻敲,从外圈来。
两短,一长,两短。
他从车窗缝往外看。声音不是从一个方向出的,是绕着一圈车轮轮流响,这边两下,那边一下,像有人在数车。跟吴姐那种三短一长不一样,吴姐敲的是水管,一下是一下,规矩。这个是散的。
亮带跟阴影的交界处,有几道低矮轮廓来回。他眯着眼数,一,二,三。至少三只。一级个体的身形——比狂躁体矮,肩塌,走路带拖。没有一只敢进完全无光的地方。顶灯一暗,它们就退半步,贴着暗处站着。
赖斯没急着动。他把手指按上铁皮,轻轻回敲:两短,一停。外头立刻停半拍。接着,敲声换了方向,从最远那排车轮那边响起来,还是两短一长两短。
它们在互相定位。
他往下扫那三只。顶灯亮带边缘那只脖子歪着,脑袋一偏一偏,像是颈骨长错了位;贴车壳阴影走的那只缺了半只耳朵,走一步顿一下,鼻子贴着地;第三只只在远处露半截背,一直没挪窝,只敲。
小黄把身体压低,喉咙滚出一声极轻的气声。赖斯伸手按住它肩胛,掌心贴着它冰凉的皮,压住。
“等灭灯。”他说,声音压到快没了,“别追亮。”
小黄没挣,只把眼睛转向缺耳那只的方向。
赖斯想明白一件小事:它们敲,是在确认彼此站在哪儿,不是已经发现他。灯暗就退,灯亮就进,一步步往里探。这套节奏,反过来能用。
他解开盐袋口,在侧门内侧地面上撒了一道细线,从门缝一直撒到两张座椅之间。空罐头壳被他用绳子拴住,挂在门轴内侧,风口一吹就晃。他没把线拉满,留了一截——真要跑,不能让自己绊在自家铃上。
“行。”他把撬棍换到右手,两指宽地调了下握位,“今天就练一回。”
顶灯暗下去。
黑暗落得很快,最后一截光从车窗缝里收走,巴士里只剩小黄的气声。外头拖行声立刻退了半步,缺耳那只停住,歪脖那只也停了。
赖斯抬手,用撬棍猛敲巴士铁皮。
三下。
声音在车壳里炸开又散出去。歪脖那只的头一下扭向正门,整只身子跟着转;缺耳和远处那半截背同时抬头,朝声源那边偏。
侧门那道缝里,小黄挤了出去。
它不是冲。贴近车壳,肩膀压得比底盘还低,先绕半圈,从缺耳那只的侧后方摸上去。赖斯从窗缝里看着那条瘦影子贴地移动,一步都没踩到亮处。
牙咬进去的时候,有一声湿响。
缺耳那只原地挺了一下,前腿抽,后腿还在往前蹬。小黄咬的是颈后,牙陷得深,整只身体挂在它身上,被拖着晃了两下,没松口。
赖斯冲半步出门,没喊。按自己想好的步骤来——半把盐撒上伤口,白色颗粒落下去,被血黏住;火机摸出来,打了两下着,浸酒布凑上去,火苗腾起一层低低的蓝黄。
那东西的抽搐瞬间乱了。核心区在盐火里缩、焦、塌下来。剥落的残组织缩成一团拇指大的胶质,从焦口边缘拱出来,伪足一伸一缩地往阴影里爬。
赖斯抬脚,鞋底正压上去,碾了一下,又一脚踢进亮带。白光照上去,那小团缩得更快,冒了一缕细烟。
歪脖那只被铁皮声引到正门,一头撞在封死的门上。铁架晃,胶带嘣出一声。它没撞开,扭头,嘴里发出低低的咕哝。
小黄回过头,朝它低吼了一声,声不大,尾音是压着的。
赖斯退半步,把门别上,又往缺耳那只残骸上补了一脚,确认没有还会动的碎块。他喘了两口,第一次觉出这一人一狗刚才站位没错——小黄从侧门上,他从正门顶,两条线没交叠。
“第一次配合。”他低声说,“铁皮一响——各找各的门。”
顶灯又亮。
第三只从亮带边缘冲进来。
它跑得比前两只齐,肩没塌得那么厉害,直着往巴士侧面撞。赖斯没等它到,抬手敲铁皮——两下。
小黄这次没从侧门。它贴着车底另一侧挪,绕到顶灯照不到的那条阴影里,蹲住。赖斯从窗缝里看它趴下,尾巴贴紧后腿,一动不动。
第三只踩过盐线。
那根线对它没什么用,只是亮区的界——但它一跨进来,就进了全黑的缝。小黄从车底窜出,横切一下,牙齿咬在颈后同一个位置。这一口咬得更准,咬断的位置比上一只靠上一点,湿响之后,那东西的挣扎短了一截。
赖斯跟上去补盐火。火机打了三次才着,指头抖,第三下才听见砂轮咬住。他骂了自己一句,把火布按上焦口。
“手抖算什么东西。”他嘟囔,“又不是头一回烧。”
火按下去,那具残躯抽了两下,塌了。他翻过撬棍,用棍尾把拱出来的碎组织压回火里,逐一按灭,确认不动。
远处车轮后,歪脖那只没走,只退到更深的阴影里,歪着头看。小黄往前追了半步,被赖斯喝住。
“停。”
小黄立刻停住,前爪还悬着,回头看他。
“不追。”赖斯说,“追出去就离开线了。盐只剩一次。”
小黄放下前爪,退回盐线内侧,蹲在巴士门边,胸口起伏得厉害。它动过两回,后腿的软压不住,蹲也蹲不稳,一边身子往地上塌。
歪脖那只短促地敲了两声,掉头拖进远处车列之间。拖行声一点点浅下去。
外圈安静。地上两处焦痕还冒烟,尿臊味混着焦味升起来,呛鼻子。赖斯回车里检查盐袋——只剩袋底薄薄一层,几乎能透光。手电还在半格,火机烫手。他把前后门重新别紧,坐下来,把撬棍横回膝上。
他刚直起腰,就发现不对。
敲击全停了。
不是退远,是停。刚才那种两短一长两短的声音,绕着车轮轮流响的声音——没了。歪脖那只走的最后两声,也没有接应。整个停车场外圈像被人一把掐住喉咙。
他侧头听。底下那层水声还在。灯管嗡嗡响。灰尘还在光柱里飘。远处该有的磨牙声没了,风刮车壳的钝响也没了。
小黄站起来一点,又趴回去,鼻尖冲着沟的方向。它没低吼,也没出声,尾巴贴着后腿压得很紧。
赖斯手心出了汗。他把撬棍握紧,两头都不压在膝上了,改成横在身前。
他先想到的是:它们不追了。可这个念头不对——残群退走的时候会一路敲着退,像刚才歪脖那只。全停,就是有别的动静把它们压住了,或者有别的什么叫它们别敲。
他不往前想。想得远,今晚就守不完。
顶灯又暗了一次。
黑里,那些该响的声音还是没响。只有水声,稳得反常。赖斯数着拍子等下一轮亮——亮起来的时候,他要先看沟口那块翻过面的碎水泥还在不在原位,再看它周围的灰痕和脚印有没有变。
灯管滋了一声,光起。
他隔着窗缝看出去。
碎水泥还在原位,边角灰痕没挪。
可他这口气没吐完。
他一口气压了半截,问自己:那三只跑哪去了。
小黄的鼻子还冲着侧门。它没低吼,尾巴也不动,只有耳尖朝沟口那边立着。
赖斯把窗缝那条视线挪开,先看门轴上的空罐头——没晃。再看盐线——线还在,没被踩断。然后才是听。
底下水声还在,匀。灯管嗡嗡响,灰尘在光柱里飘。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刚才那种绕着车轮轮流响的敲击,不是退远了,是断了。断得很干净。
他用手背贴铁皮,转着圈往外摸。一级个体在亮带边缘走动时会蹭起细响,脚下塑料片会响。现在亮带照旧一圈圈转,亮的地方还是亮的,可亮带边缘没有影子来回了。
歪脖那只退走前敲的两下,也没有谁接。
赖斯慢慢往后靠,把撬棍横平,两头搭在膝上,手不松。
他没急着高兴,也没急着骂。清掉两只,跑掉一只,按理说该松一点。松不下来。退走的东西会一路敲着退,那是它们互相在数人头。现在不数了——要么它们用不着数,要么不敢响。
他偏向后者。他见过它们为什么不敢响:附近要是有个更狠的,低级的贴着墙也不敢出气。
这个念头刚冒头,他就掐断了。想得越远,今晚就越别想守完。
他又给自己找活干:数灯。
亮、暗、亮。再数拍子。第七回亮,先看沟口——碎水泥还在原位,边角灰痕没挪,翻过来的那面朝上,纹丝不动。第二十三回亮,又看一遍。还在。
外圈一直静着。
他数到记不清第几十回,中间有一回,暗下去的时间比先前长。长到他伸手摸到门轴上那根挂罐头的绳子,勒了一下,罐壳没响。
光再起来,他扫过巴士四周的车壳、扫过那两团没烧透的焦痕、扫过盐线。都还在。
就在这时候,小黄的尾巴尖动了。
不是摆,是收——贴着后腿往里收了一寸,又停住。
它没看沟口。它看的是巴士正前方,两排车壳之间那条车道尽头。
赖斯顺着看过去。空罐头、碎玻璃、亮带、灯柱,和刚才一样。什么也没有。
他正要把视线收回来,耳朵先接到了。
车道尽头,远远的,一下很轻的刮擦。
不是敲。
是拖。
像有什么东西贴着水泥面,从停车场深处,一寸一寸往这边挪。不快,慢得几乎听不出来,所以每一寸都听得清楚。
它挪过一段亮带边缘时,那截光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一瞬。
赖斯握紧撬棍,没起身,也没喊小黄。灯还亮着,那一小块地方光照不到。
他等第二下。
小黄把头低下去,下巴几乎压到座垫上,喉咙里那点声音始终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