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下没来。
赖斯保持着蹲姿,膝盖压在湿泥里,撬棍的木柄被掌心那层汗泡得发滑。他不敢换手,只在心里把第二轮二十下数完。
第二声还是没落。
水面上贴着支撑管根聚了几片锈铁,随水流晃一下,撞在管壁上,又散开。镇流器的电流声从夹层那头一滋一停地传过来,远得像另一个人在替他数拍子。
他改成数呼吸。一吸一呼算一遍,每数到第三遍,伸手摸一下小黄的鼻尖。头一次摸到是干的,第二次凉,第三次还是凉的,贴在原处没挪。
狗没动。
沟外那道拖拽声又响了一小截,顺着车壳墙那边一寸一寸往沟口方向挪,停下。落点比头一声近,比刚才那一声也近。
赖斯在心里把记死的几样又过了一遍:单响,落铁皮,坡道内侧,比头一声近。四样凑到一块儿,他一时说不出它们要干什么,只确定一件事——有人在摆架子。先敲一记空的,把队形钉住,等人都到齐了再动手。
前几天那种敲法他记得。落点散,节奏也乱,像随手敲的。这回不一样。敲点整,位置准,一记就敲在沟壁正上方。他早先给那类东西起过一个称呼,写在纸片上:打更的。现在这个打更的,换人了。
他忍不住在心里补了句歇后语:点名不带队的官,先摆个空架子。
就这一句,心跳慢下小半拍。他把撬棍从膝上挪到腿侧,摸出怀里那截炭块,在支撑管内侧画了道短横,标记今晚蹲的位置。上一道短横画在三天前,两道之间隔了差不多一掌。三夜,一寸一寸往沟底挪。
他抬头看支撑管外那片水面。灰光还没上来的意思,破洞那头灌进来的风里只有铁锈味和一点油腥,没有亮。天最快也要一两个钟头。
他把小黄往腿边又拢了拢,摸到它的耳朵,压住。
天亮前,他得自己出去一趟。去沟中段,看看那块铁皮底下有没有新敲痕。狗留在管后不动。
灰光是从外墙破洞那头一点一点渗进来的,先亮到水面,再爬上沟壁。赖斯等到能看清自己鞋带上的泥,才动。
他贴着沟壁往沟中段匍匐,走三步停一下。先用手背试沟底水温,凉,不刺,说明这一段水浅,没有往上涌。鞋底只挑湿泥踩,遇到浮铁就绕,脚掌侧着落,下去不发声。
沟中段就在头顶那块铁皮正下方。他翻过身,仰面朝上,挪到正对位置。
铁皮底面有三处新痕。边缘的毛刺还亮着,锈粉没被潮气敷满,敲点集中在一处,正是夜里声音顺着沟壁传下来的那个落点。
他数:一深两浅,再一深。跟夜里的三下一组对得上,可落点比前几晚更低,更靠沟口,比他自己画的那道短横还往前半掌。
赖斯没急着走,先转过身去查退路那一侧。
那道旧缝他熟。前两天他侧着身能过,狗跟着也能过。现在缝口被两片车壳往里挪了半步,地面上留下拖痕,刮出的锈线还是新的,没被潮气咬黑。挪的方向一致,都是从坡道那头往这边推的。
他把手掌横进缝里量,缝宽只剩一掌不到。狗勉强能钻,他过不去。
他没有去推那两片车壳。手离车壳还有半尺就收回来了,退回两步,撬棍横在身前。
这不是塌方。塌方是一面墙倒下来,把路一下堵死。眼前这是按顺序挪的,一次挪一段,每天往这边一点,像有人拿着尺子在量,量出刚好够一条狗过的宽度,卡住人的宽度。
他蹲在缝口边,用炭块在沟壁上画了道竖线,标出今天的缝宽,又在竖线旁边点了三个点,记下敲痕位置。
路在关。
他在心里念了句歇后语给自己听:耗子搬家,一窝一窝地搬。
他刚把炭块收回兜里,沟侧那道窄缝里就有了动静。
一股温热的呼吸贴着水面推过来,间隔均匀,一下,一下,不像野猫。猫的呼吸浅而乱,这个是一口一口往回收的,像有东西贴着缝口在数自己的气。
赖斯没回头。先摸出盐袋,捏了一小撮,轻撒在身前水面上。盐粒顺水漂出去的方向告诉他风从哪边来——从坡道那头,往沟口去。也就是说,他要退,得顶着风退,声音一响会被吹回去。
他定了方向,才转过脸。
窄缝口探出半张脸。
一只二级变异体。左肋上有一道白疤,弯着绕到胸前,下颌还挂着干掉的血痂,眼睛在灰光里反出一层薄膜似的亮。它不张嘴,不出声,只一寸一寸往里挤,像在量这道缝够不够宽。
赖斯把手电举起来,压在左掌心里当遮光罩,对准那张脸。
他没等它把整个肩膀挤进来。强光按亮,只有零点几秒,直接怼脸,光柱边缘压在缝口那圈锈皮上。
那东西皮肤当场起了泡,皮下渗出一层水光,猛地扭头往回缩,缝里冒出一股焦腥味,像烧到一半的塑料。
赖斯立刻按灭手电。光一收,沟里重新暗下去,眼睛还没适应,什么都看不清。
代价跟着就来。
坡道那头本来零零落落的动静,全部停了两秒。整整两秒,一声没有。随后是几声错位的敲击,两处离得近,一处远,像在互相问:刚才那道光在哪儿,谁站的位置不对。
赖斯退回沟内两步,一手撑壁,一手去摸盐袋口。袋子是好的,捏到中段才发现问题——盐袋下缘在转身时挂过车壳边,划开一道口子,细盐正从缝里往外漏,漏得不快,可停不下来。
他索性不补了。把袋口撕大一点,把盐顺着沟底撒出去,从支撑管口一直连到两排车壳之间的入口。
手一直在抖,线撒得倒直。
两排车壳之间的窄道入口,盐线尽头,顶灯编号五的余光正好扫在地面上,铺出巴掌宽的一条亮带。
小黄始终没叫。
它的毛从肩胛一路炸到尾根,四条腿压得很低,身子比平时短了一截,挡在赖斯左腿外侧,一步不离。眼睛盯着沟口那头,耳朵朝前,就这么定着。
赖斯伸手顺了一下它的背。掌心能感觉到它肌肉在一阵一阵绷,绷一下,松半分,再绷一下,像有人在它皮底下敲鼓。
他蹲下来摸狗的前爪。爪子是凉的,不是发热,也不是受惊后那种潮。凉,说明它把力气都压回去了,硬压着没动。
他把小黄往自己腿后拨了半步,自己站到盐线这一侧。
一人一狗把两排车壳之间这条窄道当门框,守住盐线,谁都没说话,也谁都没动。
赖斯用袖子擦掉手电外罩上的浮灰,透光看了看灯珠,亮度掉了一点。他把撬棍换到右手,左手捏住盐袋口,捏紧。
他蹲下来看地面。
车壳挪动留下的锈线有三道,刮痕方向一致,都是从坡道那头往沟这边推过来的。第一道在老缝外侧,第二道在缝口,第三道还没落定,斜着蹭在缝边,像推了一半先停了手。三道线之间隔的时间不短,锈色深浅不一样,最早那道已经开始泛暗。
再看灯。
顶灯编号一那盏灭着,编号五那盏亮着,光斑正落在盐线外侧那片空地上——不偏不倚,正好把盐线外的地面照出人来,自己这边留着暗。等于替对面点了一盏照人灯。
他抬头又数敲击传来的方位。
坡道内侧,中道上方,外墙破洞内侧。
这三个点连起来,罩住的正好是三个口:沟口,盐线,退缝。他蹲的这地方就在三条线的交接处。
他在脑子里把三个点连成一张图,图上自己的位置是个被圈住的点。圈外三处有人,圈内一个人一条狗。
赖斯在心里自嘲了一句:瓮里的王八,人家把盖都给你压上了。
他把后半句咽回去,低头对小黄说了一句:
“不是巧。他们先来的。”
狗听没听懂他不知道,但它把鼻尖顶到他膝盖上蹭了一下,没吭声。
白天光从破洞那头慢慢移进来,从盐线挪到车壳上,再往上爬。赖斯靠着车壳坐,一直没合眼,只把兜里那半盒饼干掰了一小块给狗,自己舔了舔干裂的嘴。
他重新数白天的敲击。
不再是三下一组了。
改成两短一长。两下轻,一下沉,隔一阵来一趟,落了四次。第一次落在外墙破洞那头,第二次落在中道上方,第三次又往坡道内侧挪,第四次却转回来了,落点比前三回都靠里,一下一下往里收。
他试着按旧规律推新暗号的落点。按老规矩,第一个落在破洞,第二个落在中道,第三个该落在坡道外侧。推到这里就不对了——第四次的落点根本没照旧轨迹走。
它们换了说法。
他记了快十天的那套报位图,一夜之间全作废。
沟口那边传来金属摩擦声。
有东西在挪那两片堵旧缝的车壳。一下,停,再一下。节奏很稳,不慌不忙,像在试,像在量,也像干脆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在这儿了。
赖斯没回头。先把盐线上缺的那一小段补上,盐只剩不到半袋。手电点了一下,还有两格。撬棍握在手里,没地方放,只能抱在怀里。
小黄的耳朵忽然转了一百八十度,朝着退缝那边。喉咙里滚出一声很低的气音,随后把嘴闭上了。
赖斯没看它。他从兜里摸出最后一点炭块,在车壳内侧画了两撇,标出今天听到的新落点,然后开口,说了半句:
“要是他们连狗能过的那条缝都堵上……”
后半句他没说出来。沟口那头,那两片车壳又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