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没数,靠的是手上那点记性。
赖斯把两根撬棍并到左手,右手空出来贴着管壁往前推。中指卡进一道焊缝,跟着它走三步,停下,重新数前面那道回应——一下,停,一下。间隔大约是七次心跳。他故意改成数到五就停一下,前面的声音也跟着顿了半拍,像在等他迈这一步。
背上先起了一层汗。
他没试第二次。改成老老实实跟着,对方什么节奏,他就什么节奏。脚底下是干裂的泥皮,踩上去没有水声,这一点比什么都让他放心。
小黄贴着他左腿走。鼻头一直朝前,每到岔口就偏一下头,耳朵跟着动一下。赖斯用指背碰它耳根,它就不出声了。
管道越来越窄,头顶开始渗水。有一滴正落在他后颈上,凉得他脖子一缩。他压着手心开过手电半秒,只看见头顶一颗滴水的锈瘤,和脚下干裂的泥皮,没别的东西。关掉之后,他在心里给这一步标了位置——不生水,能退。
“黑暗里照镜子,自己吓自己。”
他低声念完这句,没笑。握棍的手反倒更紧了。
前面那道回应滚过来一次。不近,也不远。
又走了一段。管壁从圆管换成了方涵,接缝的焊缝粗了一倍,人得侧着身走。小黄忽然不走了。
前爪并齐,尾巴夹进后腿。
赖斯先没喊它,伸手按到它背上。手心里摸到的不是怕,是绷紧的肌肉在抖。他顺着它的脖子往前看,什么也没有。可它盯着拐角,眼睛一动不动。
“什么玩意儿?”
他压低声音,挪到拐角,指背贴着管壁先探。拐角的管壁崩出一处凹坑,坑里卡着一具干瘪的尸体。工装缩成硬壳,脸皮贴在骨头上,一只手抓地,指骨停成往前爬的姿势,另一只压在身下。指甲抠在焊缝里,抠断了三根。
赖斯用指甲刮掉尸体胸前的泥,工牌翻出来。塑料板发脆,照片已经糊成一块黑,上面的字还能认:乔砚。巡检三班。底下编号被咬掉一半,断口是牙印,不是磨出来的。
他没再看那张脸。
“乔砚。”他念了一遍,把名字记住了。
小黄已经挤到他腿边。它朝尸体腋窝那片阴影里探,鼻尖拱了两下,叼出一条拇指长的鼻涕虫。虫身的伪足一伸一缩,缓慢地流。
“放下。”
赖斯的手先到,抓过去的却是空。小黄喉咙动了两下,一口就下去了。
它没舔嘴,也没回头讨表扬,直接转身缩进拐角,把自己塞进管壁和地面的那道缝里。身子一圈一圈往里收,尾巴最后收进去。赖斯伸手摸它鼻头,凉。摸它胸口,摸不到心跳。他把耳朵贴上去,只听见自己耳朵里的血响,咚咚的。
他没喊第二声。只骂了一句很低的脏话。
然后他开始干活。
先把小黄往里推了半尺,让它背靠管壁最厚的那个弯。他抽出那块沾机油的破布,把烧穿的外套反过来,两层一起叠上去,从脖子一直盖到后腿。
盖完他自己不放心,沿着布料边缘摸了一整圈。摸出三处可能漏光的细缝:头顶一颗锈孔,拐角的焊接口,还有刚才他开手电照过的那个位置。他一处一处处理。盐线撒在来路一侧,碎胶带贴住头顶的锈孔,外套下摆用膝盖顶死。背包横在另一侧,堵住背后可能反进来的散光。
再把一切能亮的东西熄掉。打火机塞进袜筒最里层,手电关到底。他把自己的背对着最可能来东西的方向坐下,用身体替狗挡那个假想中的光。
清点背包。盐剩两小把半,酒只剩瓶底,手电一档,但电量他不知道,撬棍两根。他把盐分成三份,用破布角扎紧。
脑子里冒出个念头——要是撑不过去,是先喂狗还是先留盐。他把这个念头掐掉,改成数呼吸。一,二,三。再来。
滴水声成了钟。
他贴耳到管壁上数:大约十二息一滴。数到一百,再从头数。数错了也不改,就当重来一回。第三遍的时候他已经分不清哪一遍是哪一遍了。
渴得不行时他舔瓶盖。瓶盖内侧有一层薄水汽,他把盖子含在嘴里数到二十,再拿出来,骗自己已经喝过一口。
“老赵那回就为半缸水,隔门跟我磨了三天。”他对着盖布底下说,“第一天说‘小兄弟借点水’,第二天说‘等我缓过来还你两倍’,第三天开始诉苦,说小时候他妈怎么疼他。我一句没回,他就换了个词,说他手上有斑,只是蹭破的。”
“后来。后来我就让他站到光里去。他不敢。你猜他怎么着?他把门一摔,骂我心黑。”
他停了一下。
“吴姐不这样。吴姐敲水管。两短一长是‘有人’,一长两短是‘别动’。她敲得不快,一下压着一下,像怕吵到楼上的人。”
他抬手,用撬棍尖在管壁上极轻地敲了一下。两短一长。敲完立刻停手,屏住呼吸听。黑里只有滴水。
“睡死的狗守夜,靠不住。”他接着编,“两根一样的撬棍,凑不出一对。黑暗里照镜子,自己吓自己。”
他骂自己嘴贱,然后接着讲下去。讲楼下暗超市那个总多塞一包榨菜的小崔,讲后仓那个工牌发霉的周立群,讲井盖内壁那张刻满出勤竖划的检修牌。他一样一样讲,讲到嗓子发干,就拿瓶盖润一润。
中间他伸手探过一次布下的温度。还是凉的。他把外套边角又压紧一点,手在布上多停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能回头找水的地方:废楼的暗超市、地下停车场的积水、半塌居民楼的水表间。过完一遍,他一只脚也没挪。
因为布下的狗还在睡。
滴水数到不知第几遍时,管道深处传来拖地的摩擦声。
不是那道回应。是一步一停的拖拉,像有什么东西拖着不利索的身子走。
赖斯先按灭一切可能亮的东西,再用手背探自己这一侧有没有反光。他把两根撬棍横压在膝上,盐袋挪到右手边,左手按住布角。
远处移过来昏黄的一线碎光。可能是别处裂口的反光,也可能是某个怕光、绕着暗处走又抓着一小片光的东西。他不敢拿命去判断那是休眠体还是狂躁体。
一个矮小笨重的影子贴着管壁从岔口爬过。闻到盐线后停了一下,退开半尺,绕路走。另一头传来一声被掐住的低嚎,很快断了。
赖斯屏住呼吸数到一百。膝盖顶布顶到发麻。
那东西过去后,他仍没开灯,只把手伸进布下摸了一遍小黄的心口。没动。他抽出手,掌心全是灰,也分不清是汗还是管道里的水汽。
“没听见,没看见。”他压着嗓子说。像在教自己。
后半程他把两根撬棍并排压在膝盖下。左手一根,右手一根,拇指一遍遍摸同样的月牙缺口,把它们对到同一个方向。像验两把钥匙,又像在分辨自己哪只手更信哪一根。
水滴不知数到第几遍时,布下传来一声极轻的骨节错动。像有人在外面把指节往里按了一下。
他掀开布的一角。一股发苦的气味涌出来,是黑色的黏液。他摸到小黄胸口有一次极慢的起伏,慢得像随时会停。
他刚张嘴,前面那道一直等距的敲击声停了。
不是远去。是断了。像被什么东西整个按住。
他把两根撬棍重新攥紧,喉咙里把“小黄”两个字咽回去。
黑暗里,布下又顶回一下极慢的心跳,贴着他的手掌。
敲击声断掉的地方很干净,没有余音,像被人一把捂住。
赖斯没动。他连呼吸都换成了浅的,一口分成两次吐出去。耳朵里自己的血响得厉害,压过了别的声音。
他等那一下回来。一下,停。一下,停。
没有。管道里只剩他刚才数着的那滴水。他重新数:一滴……两滴。第三滴迟迟不来。
他把左手从撬棍上松开,掌心贴回布面。布下还是凉的。隔着一层机油布和烧穿的外套,只有很浅的一点温度,像刚从别处借来,随时要还回去。那一下极慢的心跳又顶了一次,他的手指跟着轻轻往上抬了抬。
“在。”他说得很低。不是说给谁听,就是让声音落到布上,再落回来。
他把两根撬棍重新摆好。左边一根横在膝上,右边一根竖在腿侧,柄尾的月牙缺口朝外。这个方向他摸过两遍,不会错。
然后他抬手,在自己胸口敲了一下。两短一长——吴姐那个“有人”。
敲完他就停手,屏住呼吸听。
没有回答。他知道不该有。这楼里敲过水管的人早不在这一根管子上了,可他还是等了三个呼吸。等完,他自己也觉得蠢。
“没听见,没看见。”他把这句又说了一遍,说得比刚才稳。
前面断掉的那个位置,黑得很实。刚才那一下停得太干脆,不像走远,像有东西从外头把那个响动整个按住了。按住它的那个东西,现在大概也在听——听这条路里还有谁在动。
赖斯把自己压得更贴管壁,肩胛骨卡进那道焊缝。他没往那边挪半步。挪了就等于说:他还活着,他还在这儿。
布下的温度又降了一点。他伸手摸小黄的鼻尖,凉的。摸胸口,还是那一下极慢的起伏,隔四五次呼吸才来一回。他把外套下摆又往里掖了掖,最后那点空缝用膝盖顶住。布料挨住膝头,粗糙,发潮。
他开始算盐。
两小把半,早分成三份。来路一侧那份已经撒出去了。剩下两份,一份压在背包侧袋,一份贴身收着。要是撑不过去——
他把念头掐了。不数那个。
他改数东西。罐头两听半。酒只剩瓶底。手电一档,不知道还能亮多久。撬棍两根。盐两份。布下的狗一条。
名单念完,心里空了一下,他自己又补上一个。赖斯,一条。
黑暗里静得有点不对。他刚才数的那滴水,已经很久没落下来。整段管道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连水都不敢往下滴。
他扭头,把耳朵贴上管壁。
这一侧,声音比刚才更空。
再往下听,有一层很低的动静,压在滴水底下。不是敲,也不是拖。是很多很小的东西朝同一个方向动——像布料被一层层蹭过管壁,很远,很多。
他慢慢把脸从管壁上挪开。
前面那一下被按住、断掉的回应,就在这层动静里轻轻地、又顶了回来。一下。停。
布下,小黄的心跳也在这时候顶了一下,贴着他的手掌。
两下几乎同时。
赖斯一手按着狗,一手攥紧两根撬棍,膝盖抵着布角,没敢先看哪一边。
喉咙里那个名字,被他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