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
砖缝里那点暖光停在布角外,半寸,一动不动。赖斯背对窄缝口坐着,撬棍横在膝上,两只手都搭上去。他的左腿从脚踝麻到膝盖,木地板薄薄一层硌着骨头,麻得像别人的腿。他试着动了动脚趾,脚跟没离地。
换姿势会响。响了他就得停下来听。听的时候狗就没盖严,光就可能漏进去。
他用鞋尖把矮门边那圈盐线一粒粒拨匀。看见薄的地方,就从掌心那撮盐里捏一点补上。盐粒落地声音很细,像沙漏。他数着补了三处。每补一处,这间屋子就小一圈。
砖缝里那点暖光又往下淌了半指,落在布角外半寸的地方停住。那是太阳真的在升,不是雨,不是阴天。他没去挪压在上头的外套,只盯着那半寸。
他在心里换算。半指大约是一刻钟。一刻钟够他喝一口水,也够门外那道东西再往前挪半尺。他把嘴里的口水咽了回去——今天还没到喝水的时候。
门外那道重量一直贴着墙。不抓,不挠,不喘气。偶尔有一声布料蹭水泥的窸窣,像有人拖着一袋东西走了半尺,又放下。放下之后就没动静了,静得比刚才还长。
管里七下一停的节奏照旧。短的一声,隔一下,再一声。他数到第三轮,发现自己数乱了。要么是漏了一停,要么是长停自己变长。他索性不数了,改去听长停之后那三下心跳的空白。这一回,空白确实比上一回长。
长停到头,底下没接。
他把耳朵从冷柜上抬起来,正面朝窄缝口坐好。背后是破布,布底下是那条不知道死没死的狗。面前是那道墙,墙外是那个不肯走的东西。
“耗子拉木锨——大头在后头。”他低声念完,觉得不像人话,把嘴闭上了。
屋子里能听见的还是那两样:管子里一下一停的节奏,和胸腔里一下比一下沉的心跳。
外面的重量没有动。
一步,也没动。
破布下的抽动是从第四轮长停之后开始的。
先是皮下翻身那一下,布面鼓出一小块,又缩回去。隔几秒,第二下。第三下开始有节奏,一下,一下,像有东西在布底下试着把自己的关节一片片对上。
赖斯把手从撬棍上松开一根,又按回去。
黑黏液是从布边渗出来的。气味先到——坏鸡蛋掺铁锈,还有点说不上来的腥。他等那股味在鼻子里过完,才用撬棍尖挑开布角。
地上摊着一小片黏稠的黑,反着一点微弱的光。边缘还在慢慢往外爬,爬过地板缝,往冷柜底下缩。
他挑着布角停了三秒,又放回去。布没落平,中间鼓着一小块。
心里那本账自己翻开了。矮门封着盐线,一步踩出去就是横穿整间后仓;窄缝口外坐着那道重量,挪了半尺,正好卡在他和管道之间;后仓只剩冷柜背后一条半人宽的缝,缝里是墙,是管,是不通人的死头。
算完,他发现自己没有退路,只有选择。
撬棍举到布上方停住。只要一下,从布中间压下去,就能把底下这点东西按平。他昨天在冷柜侧面写过四个字,写的是“狗,管用”,后面又添了一笔想改成别的,最后拿手指擦掉。擦得不太干净,侧板上还留着半个“用”字。
他低声骂了句自己。撬棍收回来,重新抵在膝上。
走廊那头,两短一长的敲管声忽然停了。
停得比管里的长停还久。赖斯屏着气数——一下心跳,两下,三下,第四下的时候他数岔了。吴姐的规矩一直是三短。这两短一长从来不是她。
那敲管的现在是被什么打断了,还是自己走了?
他没去门口看。看了就得动,动了盐线就乱。
布底下传出骨节错位的响声。
不是磨牙。是咔的一声,隔一下再咔一声,像有人隔着布掰竹筷,一下比一下长。狗的四肢在布下蹬开,把布顶起来,又塌回去。塌下去的地方比刚才高了一点。
赖斯第一件事不是掀布。他伸手把外套往下又拉了一寸,把砖缝那半寸暖光彻底压死。侧板上的光斑缩成一条线,然后没了。
“别动,别动。”他嘴里念。
念完他也不确定是说给狗,还是说给自己。
布下的动静变了。翻,抽,拉伸,中间夹着一声很轻的呕。布边那摊黑黏液又多一圈,新的那圈更稀,顺着地板缝往冷柜底下爬。赖斯把左脚往里收了半寸,鞋底尽量不沾。
他数着布下的节拍。第一轮,抽了七下。第二轮,抽了九下,中间断过一次,像有什么卡住。第三轮开始,骨头响的声音从布中间挪到了布两端——前腿那边一声,后腿那边一声。
这间后仓他熟。冷柜的位置,矮门的宽度,窄缝口到墙的距离,他都量过。可布底下那团形状,他量不出来了。
它比昨天长。
他把撬棍握紧,两只手都在上面,指节顶着指节。
布又顶起来一次,这一下顶得高,顶到半空停住,再慢慢塌下去。布面塌下去的地方,比他记忆里的小黄宽出一掌。
它随时可能扑过来。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过了很多遍。每过一遍,他都把撬棍往膝上再压一点,没有起身,也没有后退。
布被顶开了一角。
先出来的不是头,是鼻尖。湿的,凉的,抽了两下,闻地板,闻盐,闻他的手。然后是眼皮,黏着黏液,睁了两次才睁开。
赖斯没动。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小黄从布下爬出来,起先站不稳,四肢在打滑的黑黏液上蹭了两下。它瘦了,肩胛骨顶着皮,可整条身子的比例不对了——昨天它卡在最窄那道缝里还得缩着背,现在它站在同一道缝边,背没弯。
它没看他。
它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他脚边,低头闻他的鞋,闻他的小腿,闻那只空火机。闻完,抬起眼看他。
赖斯把手伸进怀里,把剩下的肉干全掏出来。纸包让他攥得发软,肉干粘成一坨。他把纸包抖开,往地上一扔,扔在自己和矮门中间。
“吃。”他说。声音哑。
小黄没扑他,它扑的是肉。
它低头咬住那坨肉干,甩头,撕,吞。喉咙里滚出很低的咕噜声,不是威胁,是饿。撕到第二块的时候它整个前身压下去,两条后腿撑地,肩上的旧伤绷开一道口,它没管。第三块连纸一起咬进去,嚼了两下又吐出来,只把肉咽了。
半罐肉量,一会儿就没了。
赖斯看着它舔地板,舔布角,连那摊黑黏液都闻了一遍,没舔。它舔完抬起头,嘴边一圈黑,鼻尖上还挂着一点。
它走回来,走到他膝边,低下头。
舌头舔在他手背上。
舌头是凉的,粗糙,一下,两下,从指根舔到虎口,把他手背上那道还没结痂的口子舔得发麻。
赖斯的手在撬棍上紧了紧,没抬,也没躲。
然后小黄把头转开了。
它望向窄缝口,望向门外出泄管道那一段黑。喉咙滚了一下,第一声低吼出来了。不长,闷在胸腔里,像管子里的回响。隔了两秒,第二声。这一声比上一声沉,尾巴扫过地板,扫出一道湿痕。
第三声。
这一声压得很低,低到赖斯几乎得把掌心贴在胸口才听得见。它不朝墙外那道重量叫,它叫的是更深的地方——管道那头,黑得连反光都没有的那一段。
赖斯看着它叫的方向。
那段管道他走过一半。检修口、外泄口、拐弯、岔口,他都记在脑子里。老葛说过,这楼的管子闭着眼都能摸出哪根通哪。赖斯当时只换了半句情报,现在想起来,老葛说的那根,也许就是这一根。
再往里,就是那摊黑。他先前在管口捡的塑料瓶、空罐头,都是从靠外那截摸进来的。再深一点,他没去过。
小黄又叫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窄缝口内侧,鼻子对着黑处,尾巴绷直,没有回头。
它在指路。
赖斯把撬棍换到右手上。
门外那道重量还在。刚才那三声低吼的间隔里,布料蹭水泥的窸窣响过一次,然后停住。它没退,也没进——一整夜都贴在那道墙上,压着一层干灰。他忽然明白,小黄叫的方向不是它。它守着的是门;管道里那股味,是另一件事。
两样东西,一前一后,把这间后仓夹在中间。
他把矮门边那圈盐线看了一眼。薄的地方他补过,现在看着还行。冷柜背后的缝仍在。怀里的水壶还剩大半壶。他数出来的东西都还在。
“三短是吴姐。”他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很小。他不知道狗听不听得懂,也没打算让它听懂。他只是想听一下自己的声音在这间屋子里是什么样。屋子太小,声音回去得快。
小黄没有回头。它还在看管道。它喉咙里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沉,最后沉成一个几乎不成调的滚音,停在喉咙底。
赖斯站起来。腿麻,他扶着冷柜站了一下。站起来后,他没有跨过盐线,没有进窄缝,也没有去碰矮门。
他只是握着撬棍,站在原地,看那条黑黢黢的管道。
小黄回过头。眼睛在暗里反着一点很弱的光。它看他,等。
赖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就那么站着。脚底下,盐线一粒都没动。门外那道重量贴着墙,一直贴着,从半夜到现在。
一步,也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