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开盖板。
天还黑着,火堆上那撮盐灰已经凉透,偶尔被穿堂风带起一点,细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搓手指。赖斯蹲在冷柜夹角,手电裹在破布外,只从布缝里漏出一线光,贴着盖板缝扫了半掌。
盐线在。昨夜撒的那一层白没被蹭花,湿泥干成硬壳,颜色比昨天深了一度。没有新爪印,没有拖痕,也没有谁踩过界。他把光停在泥痕起头那个位置,多看了两秒,才移开。
简图从冷柜顶上抽下来。炭笔字还没被潮气糊掉,那三行清楚着——狗畏光,触发距离约三步;不食鼻涕虫,退避并示警;听懂“退”“等”。
他捏着纸角,添了一句:盐线未破,狗未进门。
写完盯着“听懂”那行看了两眼,把纸翻过去扣在膝盖上,低声说:“狗不蹭门——不是不饿,是懂规矩。”
说完自己也没笑。
后门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响,爪尖刮在门槛上,一下,就没了。赖斯手电不抬,只把布再裹紧一层,侧过脸贴向门缝。小黄停在门槛外三步,门缝里露半张脸,鼻尖在阴影里,尾巴垂着。它不进来,也不退,像在等他先出这个门。
赖斯从背包侧袋摸出半根碎火腿肠,手腕一甩丢到门槛边,不摸头,不招手,连个“来”字都没出声。丢完就回头清点背包,撬棍、盐袋、蜡烛分装到几个外袋口,每样单放,不搅在一起。
肉没了。小黄退开两步,站在楼道口。赖斯把盐线又补了一层,压紧门缝,才带上门。锁舌落下的闷响后头,背包带子在他肩上挪了一下位置。
今天不开盖板下管道。昨晚就定的。
准确说,是听完后仓那点动静之后定的。水滴还是那个节奏,管子偶尔咕一声,楼后风撞在墙根上,像谁拍了一下又松开。狗从五楼往下摸,摸到楼道口,再摸到楼后墙根,往东拐——那条路在地图上是一条往东的细线。他得去那条线的起头看一眼。
只看一眼。
外圈绕得比预想慢。
楼道口不能走。郑柏家门前那段湿脚印的断点还在,他没打算第二次从那上头踩过去。赖斯贴楼体外墙往北绕,再从背面折向东侧。断墙、碎砖、半截倒地的晾衣杆横在路中,他一脚跨过去,落地时脚踝压着碎玻璃。他停下来听了三秒,没有别的声音。
小黄在他左前方约五步。不贴墙,也不贴他。遇台阶抬脚,遇碎砖绕,到岔口自己站住,侧头朝一堵断墙压了下鼻子,再转回来等他赶上。
“行,你带路。”赖斯低声说。
狗没理他。
东侧墙根还没进光。整栋楼的东面向被一道破窗的斜线划开,落在地面上是冷的,落在墙根上还差半截。赖斯蹲下,摸出那截蜡烛点着,架在断砖上。火苗往外偏,往东那面压。他又用手掌挡出影子,看影子落地的角度。
光到墙脚,大概还有半小时。现在那条窄缝还暗着,太阳的角度还压在楼顶那面破窗后头。
他拿撬棍伸进墙根一道缝里试了试,拨出碎玻璃和一团干掉的东西——鼻涕虫的壳,干透,一碰就散成粉。这条缝白天会被晒到,晒得透。他记住了位置。
小黄停在光的边缘。一只前爪踩阴影,另一只抬着没落下,鼻尖往斜切进来的光里探,刚过界就缩回来,头一偏,看他。等他先走。
赖斯没催。自己从那道光里横穿过去,走到墙根后侧的阴影里。狗这才跟上,只踩阴影,爪印很清楚。
他把简图翻到背面,画了一道短线,标上:东墙根进光,约半时后。线尾那侧补一句:墙根泥印拐点,回程再看,先不碰。
小黄忽然放低鼻子,贴墙根外侧一道排水格栅嗅了两下。没叫,也没退。嗅完走回来,用身子蹭了一下他的裤脚。
就一下。
蹭完自己撤开半步,回到五步外。
赖斯低头看了看裤脚上那道灰印。没拍,也没擦。他只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它可以靠近,但还不能靠死。贴一下,不算把后背交出去。
楼后东侧那排储物间早被人翻过几轮,门板卸了两扇,铁架子歪着倒在墙上,里头霉味混着土腥气。赖斯从一截塌墙下钻进去,脚尖先碰到硬东西。
半箱矿泉水。
纸箱泡过水又晒干,边角发黑,瓶身横躺。他先把箱子拖出来,蹲下,拧开一瓶凑到鼻子底下——不冲,没怪味。再小口抿了一下,舌尖上带一点塑料味,不馊。他没急着灌,拧上盖,放进背包。
“来得比工资及时。”他对着箱子低声说了一句。
铁皮柜歪在里侧,门销断了一半。他用撬棍拨开门,灰扬起来,他偏头让过。底下压着一双旧胶鞋,黑胶面,鞋底花纹还厚,边口裂了一道。他伸手按鞋底,不软,捏了捏鞋帮。
他提起来比了比脚。大出一指。
“鞋比脚大,路比鞋长。”
这回说完他自己有点想笑,没笑出来。他从柜里翻出一根旧布条,把两只鞋捆在背包侧边,鞋口朝下,免得进灰。
最里那格铁架上有一小袋盐。袋口被什么咬过,破了,漏了一点在地上。他捡起来捏了捏,颗粒没结块,没受潮。他撒一点在手心看了一遍,收进贴身口袋,和原先那半袋分开装。
墙缝里的动静就是这时候出来的。
两条鼻涕虫正贴着湿砖往上爬。大的那只拇指长,小的一圈,伪足一伸一缩,爬得很慢。赖斯没动,先松开盐袋口,从手心捻出一小撮,对准缝口撒过去。
盐粒碰上砖面的一瞬,虫体缩了。两只都缩成黑点,表面冒出一线极细的白烟,随即不动。他用鞋跟碾过去,碾实,抬脚看了看鞋底,什么也没沾。
他没在这储物间多停,把门板推回原处挡住口,沿墙根外圈退。
岔口那里,小黄又停了。
这回它停在巷道左前方一条支管的入口,前爪离管口还有三四步。那管口半个在阴影里,半个藏在断墙后,管壁上一层发黑的潮痕,从里往外拖出一道浅印。小黄没靠近,鼻子朝里压了一下,猛退半步,喉底滚出一声极低的音,又自己咽了回去。
它退到赖斯腿侧,站住。没贴。站在他右边半步外,头和管口平行。
赖斯没往前走。他站在原地数清那条管口的宽度、坡度和朝向。管口朝东,跟他早上在墙根记的那道光的方向能对上。往里他看不见,不进去。
粮和水还够撑两天。够两天,就不值得现在赌。
“记住了。”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对狗还是对自己,“今天不看。”
小黄盯着管口又看了两秒,才转身往回走。
回程绕到墙根泥印拐点时,赖斯特意走过去看了一眼。
只看一眼。
湿泥印到拐点就断。断口还新鲜,没被晒硬,边上一小撮泥朝东压。东侧那道窄缝的光正从楼顶破窗往下挪,离断口还有一掌宽没扫到。他站着看了几秒,退开,没往拐过去那个方向再走一步,也没伸手碰泥。
他把简图抽出来,翻回正面,在背面补上——东墙根进光,约半时后。泥印拐点朝东,断口未硬。拐点外侧支管口有潮痕拖出,狗退半步低鸣,未进。
写完折好,压进口袋。
小黄在他左边五步外站着等,尾巴垂地。它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拐点,又转过来,像在确认今天到此为止。
两人往回走。绕外圈,不穿楼道口。
走到楼体外墙背面时,东侧那道窄缝的光正好扫过墙根,落在他们刚才站过的那块碎砖上。赖斯停下,回头看那道光。
光里什么也没有。干的泥,湿的砖,一个被他拨开过的墙缝,一处已经散掉的黑色残痕。
可他记得清楚。管口那道潮痕,是从里往外拖的。
他转回来,往前走。听见身后小黄的爪子踩在碎砖上,一轻一重,始终隔着五步。
绕回楼后背阴那侧,他没走原路。
贴墙根出去时,他数着脚下——同一段碎砖,踩错一块会响半条巷子。这回他换到更靠里的一线,脚掌先落,脚跟再沉,声音压进砖缝里。小黄跟在后头,学他,走两步停一下,爪子碰出细响就自己收住。
走到东侧拐角,赖斯回头看了它一眼。
狗没看他,头偏着,鼻子朝空气里那点还没散尽的湿味压了压,随即转回来。五步的距离没变。
侧门那段,他先站住听了三秒。卷帘门后头没什么活物的动静,只有风从破窗灌进去,撞在冷柜铁皮上,一下,又一下。他把背包从肩上卸下,先塞进门缝,人侧身跟着挤进去。
小黄停在门外,没跟进来,蹲在墙根阴影里,尾巴垂着。
“今天到这儿。”赖斯说。
狗没动,也没走。
他把侧门留了两指宽一条缝,不关死。门关严了,它下次来就得另找路;留条缝,它知道这地方还有个人在。这是他的算法,不是客气。
进门先清点。
矿泉水半箱,十二瓶。他拧开试过那瓶搁在最上面,其余靠墙码齐,瓶底垫上破布,免得一碰出声。旧胶鞋从包侧解下,鞋口朝上立在冷柜角,鞋底花纹他蹲下看了两眼,硬,没裂到根。盐分两处放:贴身口袋里那袋是新的,外袋口留半袋,伸手就能抓。蜡烛、打火机、撬棍各归各位,位置跟出门前一样。
简图抽出来,摊在冷柜顶,炭笔在背面续。
东墙根进光,约半时后。
泥印拐点朝东,断口未硬。
拐点外侧支管口有潮痕拖出,狗退半步低鸣,未进。
写完,他盯着第三条看了会儿,把“未进”两个字又描实了一层。
小黄在外头把脑袋搁到前爪上,眼睛朝着楼道口那边。尾巴不摆。
赖斯从门缝里看它,想起上午它蹭他裤脚那一下。膝盖边上那道灰印还在,他没拍。
袋里还剩四听罐头——清点对了,滚出来的是第四听,罐身瘪一角,没过期。他单独搁在顺手处,其余靠里。加上这半箱水,够撑三天。
够三天,就不急着往东边那条支管里钻。
他把这句也写进简图角上:粮水够三天,东支管暂不进。
饼干受潮,咬着发韧。他就着那瓶塑料味的水吞下去,屑拍在手心,没扔。歇了会儿,他靠着冷柜闭眼,没睡实,耳朵一直挂着门外。
“狗跟人走,跟的是饭,不是人。”他低声说了一句,说完自己想了想,又补了半句,“也不全是饭。”
外头小黄的耳朵动了一下。
光从破窗一点点挪进来,落到对面货架根上。天往午里走。他醒的时候小黄还在门口,姿势没变,头却偏向了楼道口那一侧,耳朵立着。
赖斯起身,挪到门缝边,顺着它的方向听。
楼道口没什么。风,碎玻璃,远处一声不知哪来的闷响。他又多等了几秒——才在那底下,管道方向,听见一声极轻的动静。
水被什么推了一下。不是滴,是推。
小黄喉咙里压了一下,没叫出来。
赖斯退回冷柜边,把撬棍从膝头拿开,横到顺手的位置,盐袋又往口袋深处压了压。门缝没关,人也没过去看。
“明天再说。”他低声说。
顿了顿,又对自己说了一遍:“明天再说。”
东边那面墙根的光已经爬过门槛,在他脚前半步停住。小黄没有往前踩。